一年的最后一天,浅夏抱着给孩子们带的礼物,坐在颠簸的公交车上,前往福利院。一路上无数的街景从她身边流过,所有的人都是欢笑开心地准备度过这一天,唯有她怔怔地发呆,一片茫然。
不能不茫然啊,今天……好像是个很重大的日子呢。
程希宣向她表白,老板也……向她表白。
为什么自己这么迟钝,一直都没有察觉?老板是真的喜欢她吗?可他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时嘲笑她,有时挖苦她……这也是,喜欢她的表现吗?
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在路上茫然地想着,到了福利院,才抱着东西下车。
看见福利院的牌子,她下意识地先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给守门的老伯:“孙爷爷,我回来啦!大家开始包饺子了吗?怎么这么安静?”
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院内,一个人也没有,寂静的雪压在院里的树木上,显得冷清极了。
孙爷爷笑呵呵地说:“哦,今天下午程家的人来了,包车将大家接到一个度假村去玩了,听说晚上要包饺子放烟火玩通宵,直接在那里住到后天才回来。孩子们、院长、阿姨……连秋秋都被拉过去了,我是走不开,没办法。”
浅夏目瞪口呆:“什么?那是在哪里?我现在去找他们!”
“呵呵,这个可不能告诉你,程家少爷叫人托话,说是希望大家玩得开心,也希望大家能让你留点时间给别人……所以,大家都和我说,要是把他们去了哪里告诉了你,他们回来后可不放过我!”孙爷爷笑得一脸褶子,洋溢着八卦。
浅夏在心里哀号一声,觉得自己丢脸极了。
程希宣……这等于是把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了吧?她几乎可以想见秋秋和院长、李姨她们当时的神情了,这以后,她要拿什么脸来面对他们啊!
孙爷爷笑呵呵,才不管她悲痛的神情呢,朝她一挥手:“程家来接你的车就停在里面,你快走吧,都等你半天了!”
大年三十,下起了雪。
未艾已经被父母接回塞浦路斯去,佣人和护士都放了假,管家和保安也故意到外面去了,所以在空旷的宅子中,只剩下了浅夏和程希宣。
虽然已经能下床,但程希宣的身体还不能多活动,所以无法出门。
她和他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无数的花火绽放在夜空中,耀眼夺目。
“对了,我在过来的路上也买了烟花,一起来玩吧!”浅夏兴致勃勃地说,翻开自己的包,拿出里面的仙女棒来。
细长的烟花在她手中飞哧哧地冒着星星一样的银色光芒。她笑着挥手,那些夺目的灿烂光芒就变成一条长长的弧形流光,绕着她全身飞舞,像缎带一样。
她又给他一把烟花,教他一起画出大大小小的银色弧形,要是速度快的话,有时候还能画出一闪即逝的星星图案。
两个人玩得像小孩子一样开心。她嘲笑他画的圆像个土豆,他辩解说,自己画的,明明是一颗心。无声无息的明亮弧线,盛开他们周身,又很快逝去。
“我最喜欢这种烟花了。”浅夏看着手中那根即将燃放完的烟花,忽然说,“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一年,有一个阿姨过来,给我们送了这个玩……她是烟花厂的女工,很喜欢我,她还对院长说,准备收养我。”
程希宣注视着她,她低垂的侧面在烟火的光芒中,显得有些感伤。
“本来说好过了年,民政局上班之后,就要办好手续,让我跟着她走的。”手中的烟花已经燃尽,她松手让它坠落在积雪中,“但那年除夕,烟花厂发生了爆炸,她过世了……后来,我年纪渐渐大了,又是女孩子,也=没有人再愿意领养我了,那个阿姨曾给我带过的这种仙女棒,是我以前玩过的,唯一的烟花。”
“浅夏,以后我们在一起。”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独寂寞。”
她仰起头看着他,低声说:“好。”
仙女棒燃烧得很快,连最后一根都快要烧尽了。
“你说,它叫仙女棒,划在空中的时候又这么像流星,那么对它许愿,会不会也灵验?”她举着手中的烟火,问程希宣。
程希宣微笑:“会。不过这个和流星不一样,要你说出来才能实现。”
“是吗?为什么?”她还以为真的有什么说法,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你说出来,我才能听到。”
她笑了出来:“难道我所有的愿望,你都能实现吗?”
“至少……你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他低声说着,声音温柔缠绵,“如果,你的愿望,和我的愿望差不多的话。”
她望着他:“那,你的新年愿望是?”
“希望你爱我。”他眼神深暗,衬在此时忽明忽暗的烟火之中,就像黑曜石的光芒,在暗夜中流转,动人心魄。
她凝望着他良久,忽然踮起脚尖,吻在他的唇上。
“新年快乐,希宣……你愿望成真了。”
对中国人来说,除夕夜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时刻。即使在比中国晚七个小时才到除夕的意大利。
然而,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个人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大儿子逃离他身边,至今不曾回家;小儿子成了植物人,靠着仪器维护生命,毫无苏醒的迹象。
卫铭在沉睡的儿子身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注视着儿子的面容,这张混血的脸并不像他,更像他那个异国的母亲。可无论怎么样,这等于是他唯一的儿子。
因为另一个儿子,自四年前走掉之后,就再也没有和他联系过。他倔强地不肯回家,不愿意回到自己的身边。
是恨他这个做父亲的吧。他叹了一口气,看看窗外,已经是深夜。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了。他却一个人孤单地守在自己昏睡的儿子身边。
而这个唯一留存的儿子,苍白而消瘦,羸弱地躺在**,即使怎么尽力维持,情况也一天比一天糟糕。
今天早上,医生再一次抢救回心脏已经不再跳动的儿子之后,曾经劝告过他:“卫先生,他的身体已经衰竭,我建议您……还是放弃比较好。”
他抡起手杖,狠狠地劈在床头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放屁!我儿子,一定要活得比我久!”
可其实,他心里深深地知道,就这两天了,是逃不过了。
他的儿子,就要离他而去。
他靠在儿子的枕边,将脸埋在自己的手掌中,听着床头仪器轻微的声响。
深夜寂静中,那一点小小的波动,显得格外响亮。
忽然之间,病**萎缩的身躯猛然一颤,然后仪器的警报声急促地响起,在空荡的房间中,显得格外尖利。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猛抬头一看监护仪,心跳监护已经是一条红色直线。
他用力地按呼叫铃,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没有医护人员来。狂涌升腾的怨恨与恐惧,让他站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房间内大叫:“安德雷阿!”
一直站在门外的管家此时却没有应声进来,周围的烟花也暂时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无人回应,深夜中一片死寂。他恐惧极了,又叫了一次:“安德雷阿!”
门终于被人推开,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走进来,却不是安德雷阿。他站在门口的阴影中,一时看不出模样,就像一个没有面目的死神。
卫铭怒吼:“他到哪里去了?医生和护士呢?”
那人声音平静:“医生认为已经不必抢救了,所以我让他们都回去了。”
他暴怒:“你……你敢?你是谁?”
那人的声音依然模糊:“我是个,能实现你愿望的人。”
远处的钟楼,远远地传来“当”的一声响,在整个城市里悠长回荡。
十二点来临,新的一年,开始了。
卫铭捂住额头,呆坐在小儿子的床边,一动不动。
那人问:“先生,您的新年愿望是?”
新年愿望,刚刚失去了儿子的老人,新年愿望是什么?
是儿子苏醒,是手刃仇人,还是什么?
“我要……沉陆回家,我要他回到我的身边……和我团聚。”他仿佛呓语一样,喃喃地说。
十二点的最后一下钟声停止了,悠长的声音隐隐地在室内拖着尾巴,最后,消失在空气中。那人的唇角微微扬起,显露出一个暗淡的微笑。他摘下帽子,脱掉手套,向卫铭走过来:“新年快乐,先生……恭喜你,愿望成真了。”
卫铭如遭雷击,愕然地呆了许久,然后用不敢置信、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的神情,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走过来的人。
卫沉陆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说:“爸,我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脚不可自制地有点发抖。
卫沉陆紧紧地抱住他,在新年的第一刻,横跨了四年之久,他们终于相拥。
良久,等到急促跳动的心终于平复下来,卫沉陆才放开自己的父亲,走到病床前看了看自己的弟弟,抬起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淡淡地说:“他死了。”
卫父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沉陆,害死你弟弟的女人,叫方未艾!”
卫沉陆慢悠悠地收回手,拍拍手掌:“她做得好。沉涯一直与我不和,你是知道的,难道你还希望,将来我们之间有一场兄弟阋墙的戏份上演?”
“难道,你就因此不准备替你弟弟报仇了?”父亲暴怒,狠狠地一拳砸向他的脸,歇斯底里地大吼,“即使你再讨厌他,他也是你亲弟弟!”
他没有闪避,让父亲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的胸口。
卫父急促地喘息着,瞪着他,目眦欲裂。
卫沉陆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有一个新年愿望,和父亲你的愿望有共同点,现在,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卫沉陆笑了笑,“方未艾将你的小儿子弄成这样,而她的未婚夫程希宣,将我所爱的人夺走了。”
卫父狠狠地问:“那个女人最近不是已经被查到躲在圣安哈塔吗?”
“蝰蛇已经带着几个兄弟去了,不过她身边有一个十分出色的保镖,很难下手。听说她在风景如画的地方过得春风得意,幸福美满呢。”
卫父咬牙切齿:“之前,他们还请了一个人冒充方未艾,企图瞒过我们,幸好我们多追踪了一段时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对,这就是我的愿望。”卫沉陆冷笑着,“如果程希宣真的要和方未艾结婚的话……那么我们一定要送他们一份,让他终身铭记的贺礼。”
“没错!这份结婚礼物,我们怎么可以不送?”卫父怒极反笑,在空荡荡的屋中,笑声极其瘆人,“我要他们在最幸福的时刻,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破灭!”
春天来了,程希宣的身体也渐渐地康复了。梅花开的时候,他还是坐在轮椅上被她推着一起去看的,到垂丝海棠开的时候,他就能和她一起牵着手,慢慢地走去看了。
春天这么美好,茸茸的青草如同碧丝,那种颜色嫩得几乎要滴下来。长空中薄薄的云,衬着头顶绯红色的海棠花,鲜浓的颜色染得整个世界如梦如幻。
走了一段路,他们在一棵花树下坐下。草地上满是落花,面前的溪水潺潺地流过,带着雪片一般轻薄的花瓣,变成一条粉红色的流花河。
要是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浅夏在心里想着,转头看程希宣,他也正在凝望着她,微微笑着:“要是时间永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她笑着,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在这样的情景中,似乎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远远地,有只小狗跑过来,在他们身边绕了一圈,然后忽然跳到浅夏身边,伸舌头舔了舔着她的掌心。浅夏手心痒痒的,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喂,你不会是上次遇见我们的那只小狗吧?”
程希宣有点诧异:“我失明的时候,曾经吃过我们冰淇淋的那只小狗?”
“对啊,半年不见,它都长这么大了。”她说着,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但是因为身边没带吃的东西,只好对它说,“抱歉啊,不能给你好吃的。”
“我有带好吃的哦!”有人沿着河边快步走过来。
“邵言纪?”程希宣转头和浅夏对望一眼。
跟在邵言纪身后的是胖乎乎的陈怡美,她挥着手中的薯片,跑过来抱着小狗,笑眯眯地说:“好可爱啊!”
浅夏便把她手中的薯片接过去,拿了两片喂给小狗。
陈怡美虽然和她见过好几次面,但是因为以前浅夏都是化妆后才和她见面的,所以她并不认识,只是局促地对浅夏笑了笑,然后转头看邵言纪。
邵言纪也不认识她,问程希宣:“这位……是护理吗?”
程希宣摇摇头,执起浅夏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微笑道:“她是我喜欢的人。”
邵言纪差点咬到舌头:“是、是吗?那……那方未艾呢?”
程希宣平静地说:“你别误会,我和未艾一直都把彼此当兄妹,没什么。”
一袋薯片吃完,小狗欢欣雀跃,围着他们绕了一圈,转身就跑掉了。
“喂,小笨狗,薯片虽然已经没有了,要不要吃香肠啊?”陈怡美提着包追了上去。
程希宣看着跑掉的小狗和陈怡美,问浅夏:“要不我们收留它吧,让它不要再做流浪狗了。”浅夏摇头:“你怎么知道做流浪狗不好呢?也许它自由快乐,比在你家好得多。”
“是啊,看起来它活得也挺开心嘛,到处玩。”邵言纪说着,看了看那边蹲在路边喂小狗的陈怡美,又笑了出来,“怡美她啊,每天身上都有很多零食,看来是肯定减不了肥了。”
“她现在这样是因为药物激素的原因,和吃东西没关系的,而且我觉得她胖胖的很可爱啊。”浅夏说。
邵言纪点点头:“是啊,药物原因……咦,你怎么知道?”
浅夏很平静地说:“哦,因为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这样,很难减,不过等停了激素之后,慢慢也可能瘦下来的。”
“不过相处久了,我也不在乎了,因为我喜欢她。”邵言纪说着,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她很奇怪的,有时好像身手很灵活,什么都很擅长,有时候又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偶尔我一恍惚,会忽然觉得她是个双面人,哈哈。”
程希宣看了浅夏一眼,一脸“看你造的罪孽”的表情。浅夏若无其事地说:“是呀,我就是你们的学妹,也觉得陈学姐很让人惊奇。平时她好像很沉默,但爆发的时候令人刮目相看,只有在关系到你的时候,她才会变成另一个人。”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花痴的力量?”邵言纪哈哈大笑。
程希宣忽然问:“言纪,你喜欢陈怡美什么?”
邵言纪转头看了看喂完了小狗,正带着笑容走回来的陈怡美,脸上也浮起了恋爱中的幸福笑容:“她对我这么好,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地爱着我……而且,和她在一起,好开心。”
“和她爬铁门有关系吗?”程希宣又问。
“爬什么铁门?上次她还因此摔到了脚,我禁止她再爬高了。”
浅夏低微笑,程希宣瞄了她一眼,又问:“和她会不会滑雪,有关系吗?”
“滑雪还挺危险的,上次未艾还差点出事了,我看以后还是少去好一点。”他说着,抱住走过来的陈怡美,幸福地笑着,“希宣,我们是来探望你的,但现在看来,还是不打扰你们了……那么,你们就继续幸福地晒太阳吧,拜拜!”
他们幸福地牵着手离开了,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矮胖胖,但那又怎么样?只要他们自己幸福就好,无论别人怎么看,无论一开始,心动的契机是什么。
他们相视而笑。浅夏见时间已经不早,便站起来,牵着他回去:“吃药的时间到了,走吧。”
“每天都吃药,真烦……”程希宣嘟囔。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逃避吃药。”她笑着,拉着他穿过落花慢慢走回去。
花瓣如同碎纸片一样,随风轻飏,沾在他们身上。浅夏转头看见他头发上落了花瓣,便踮起脚,帮他轻轻地掸去。程希宣抬手握住她的手,微笑着看着她。
浅夏叹了一口气:“等你身体恢复了之后,我们去一趟圣安哈塔吧。”
程希宣诧异地看着她:“去那里干吗?”
“对方是老板的父亲,老板一直拒绝与我联系,卫家又声称永不抹掉这段仇怨,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追杀未艾,可是未艾总不能在圣安哈塔躲一辈子吧?”浅夏挽着他的手,和他踏着落花,慢慢地走着,“我想……我抢走了她喜欢的人,总得赔偿她什么。就让我把人生还给她吧。”
“别胡说了,你不能亲身去冒险!”程希宣打断她的话,一口否决。
“那么,难道你就任凭未艾这样提心吊胆地在荷兰的乡间躲一辈子?”
程希宣神情黯淡下来,不再说话。
“我知道她对你人生的意义,所以,虽然你担心我,但无论怎么样,我一定要补偿她,不是吗?”她抬起头,看着周围安静宁谧的景色,轻声说,“所以,快点好起来吧,希望我们能尽早帮未艾解决一切。”
圣安哈塔,荷兰宁静的村庄,低矮的教堂,随丘陵起伏的草地,葱郁的湿地边开满郁金香。
程希宣和浅夏来到这里时,正是五月,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荷兰阳光不多,所以窗户一定要辟得大大的。未艾的院子里有一方池塘,里面正开满了淡黄色的睡莲。她坐在房间内,正往画布上堆颜料。她浓黑的头发像一朵云一般散漫地垂着,穿着一件简单的布裙,随意又烂漫天真。
保镖在她身后,轻轻敲了敲打开的门:“小姐。”
未艾回头看了看,把画笔一丢,赤着脚踩着地板奔过来了。她的脚恢复得很好,几步就扑了过来,扫了程希宣一眼,然后挽住了浅夏:“咦,怎么来之前都不说一句?”
“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浅夏笑道,“我老板可厉害了,虽然监听不了我的电话,但我担心希宣或者你们家人的电话被动了手脚。”
“说的也是。”她说着,拉他们到客厅坐下,亲自给他们泡茶。浅夏和希宣看她赤着脚跑来跑去的样子,不由相视而笑。
“希宣,你的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一切如常,只是医生嘱咐,半年内不能进行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希宣看了看她,反问,“你呢?腿还好?”
“早就好啦。哎你们知道不,我养了两匹好马,天气好的时候,我和阿峰骑着它们出去,在外面跑一天都不累。”
未艾说着,转头笑着看保镖,保镖阿峰忠实地站在门口,微微点了一下头。
浅夏端详着未艾的气色,她恢复了以前照片上的模样,苹果花一样娇嫩的脸颊上,带着粲然的光彩,真是可爱。
浅夏又转头看看阿峰,见他的目光一直摒弃众人,只停留在未艾的身上,便忽然笑了出来:“他是叫阿峰吗?未艾,你上次回国,似乎没看见他陪你来?”
“前两次都我是支使他出去帮我买东西,然后连夜偷跑的,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瞒得过做了十年特种兵的他?”未艾笑着吐吐舌头,“下次不敢啦。”
阿峰瞪了她一眼,脸上却满是宠溺的神情。
程希宣似乎也看出什么来了,和浅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微笑出来。
“对了未艾,我们过来是有件事要和你说。”程希宣说。
未艾握着茶杯,眨眨眼:“什么?”
程希宣牵住浅夏的手,笑着说:“就是……我们要订婚了。”
未艾愣了一下,然后才低声说:“嗯,真是恭喜你们了。”
“是假消息。”浅夏笑着说。
未艾愕然睁大眼:“假订婚?你们干吗?”
程希宣有点担忧地看了浅夏一眼,没说话。浅夏低声说:“我老板的父亲说,他小儿子的仇怨。不能不报,圈内一直盛传你和希宣马上就要结婚,他直言,会让你的婚礼变成一场葬礼。”
未艾的脸顿时转成惨白,毫无血色。阿峰在她身后紧皱起眉头。
“不过,你不要担心。”浅夏唇角微微上扬,宽慰她,“我和希宣已经商量过,我会以你的名义和希宣订婚……请你把名字借一下给我。”
“你……你要冒充我,和希宣订婚?”未艾咬住下唇,用力摇头,“不行!你不能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险!”
“我和你不一样,卫沉陆毕竟曾经是我的老板,我对他非常熟悉,而且,一旦他发现我,我想……他绝对会对我手下留情的。”浅夏笑微微地看着她,轻松地说,“我会说服他的,毕竟他不是坏人,我有把握。”
程希宣看着她,没说话。
阿峰在后面发问:“到时候宾客怎么办?”
“我们是非公开的订婚,除了双方父母,不邀请任何客人。事先放出风声,事后否认就可以,反正只要控制媒体就可以了。”
未艾急道:“可是,万一浅夏……”
“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肯再让我冒充你一次,我保证这件事,圆满帮你解决。”浅夏说道。
未艾犹豫地看着程希宣,程希宣把一直凝视着浅夏的目光转回来,淡淡地说:“浅夏既然这样说,就肯定没事的,相信我们。”
浅夏转头对他一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未艾,还有几个人也和我们一起过来看你了哦。”
未艾抬头看去。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空下,有两个人站在睡莲池边。她一看到他们,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爸爸,妈妈。”
方父皱眉点点头,严厉地扫了她和程希宣一眼:“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被人追杀,这么严重的事情,居然没有告诉我们!”
“是因为……怕你们担心嘛,妈妈的身体又不好……”未艾低声说。
“你要是出个事,难道我的身体就不会有事?”方母过来,紧抱住她,哽咽道,“直到现在,我们才知道你过去一年活在怎样的境地中……”
“妈妈……爸爸……”未艾偎依在母亲怀里,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方父在一旁露出担忧的表情,口中却还呵斥她:“幸好有希宣一直护着你,不然的话,你如今身在哪里都不知道!”
程希宣笑道:“没什么,倒是有件事要向伯父伯母道歉。其实去年五月,因为担心未艾的安危,所以和我一起去看你们的并不是未艾,而是这位浅夏,一直瞒着你们,请不要怪小辈们胡闹。”
浅夏微笑着向他们点头。方父和方母诧异地对望了一眼,方母迟疑地问:“是她?可……可她和未艾,完全是两个人。”
“浅夏的化妆很出色,请给她十分钟,等一下,让她向你们解释。”
浅夏向他们笑笑,背起大包包转身进了盥洗室:“未艾,借我一件衣服。”
不到十分钟,另一个未艾穿着及踝的白色亚麻长裙,披散着头发出来了。
她有着明亮的眼神,耀眼的美貌,虽然有着公主般优雅的气质,但是因为最近的烦恼,眼神中有一丝恍惚的神情。
和站在室内的那个方未艾,就像镜子内外,一模一样。
方家父母和阿峰一起,全都呆在那里。
浅夏走到还愕然无语的方家父母面前,撒娇地抱住了方母的手臂:“妈妈呀,怎么不说话啦?”她的声音娇俏清脆,和未艾的声音并无分别。方母下意识地摸摸她的头发,然后又看看站在窗边的未艾,和方父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程希宣抱住浅夏的肩膀,笑道:“不用担心,让浅夏冒充未艾和我一起订婚吧,我想,浅夏会完美地应付一切的。”
“可是,婚姻怎么能儿戏?未艾的订婚礼,让别人代替她去完成……”
“我不会和希宣订婚的。”未艾在旁边忽然说道。
方父皱起眉,并未理会。方母看了程希宣一眼,见他神情并无异样,才叹气道:“怎么又说傻话了?你和希宣是这么好的一对,以后不要这样任性。”
“我并不是任性,也不是说傻话,我是说真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林浅夏才是希宣喜欢的人?”未艾大吼,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方父与方母悚然一惊,转头看向浅夏。
浅夏抬头看向程希宣,他低头朝她笑了笑,收紧了在她肩上的双手,将她拥在怀中:“伯父伯母,真是对不起,但我会永远把未艾当做亲妹妹看待的。”
方母气得差点晕厥过去,扶着方父的手瑟瑟发抖:“你们这样,让我们这些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全世界都知道你们终将结婚,你们是天生一对!”
“正是因为你们一直这样认为,所以就一定要在一起,给了我这么大的压力,所以才让我一直想要挣脱这种固定不变的命运!”未艾大声说道,不自觉地开始暴躁,“我不想要你们安排的人生,希宣也不要,我们都有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不如对方完美,但爱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的生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住口!”方父见方母脸色苍白,赶紧扶住她,开口斥责自己的女儿,“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将来总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现在我和希宣都各自喜欢上了别人,这就是证明,证明你们只是自以为是,一厢情愿地替我们安排一切,却从不顾及我们自己的想法!”
“你!”方父气得手都发抖了。
“未艾……”浅夏赶紧拉拉她,低声说,“你冷静一点,别这个样子。”
未艾把气急涨红的脸扭向一边。浅夏拉她进里面屋子去,程希宣则在外面劝解她的父母。然而他们确实听不进去,他劝了好久,方母还是叹气:“希宣,你们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
“真对不起……可我确实是爱上浅夏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的任性。”
“唉,你们啊你们……”方父摇头。
“爸爸,妈妈……”身后传来低涩的声音,未艾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垂着头站在内室门口。
他们都没理会他,方父还“哼”了一声。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想帮我找一个最好的人照顾我,给我一个永远没有缺憾的人生……”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哭声,“可是爸爸妈妈,你们对我很好很好,却忘了考虑一件事,我是方家的女儿,我这辈子,无论嫁给什么人,我是不需要担心生活的。人生对我来说一帆风顺,我永远不会匮乏什么东西,我所需要的,只是亲情、友情和爱情。”
方母颤声问:“难道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觉得不幸福?”
“你们对我很好很好,在亲情方面我是完美的,可爸爸妈妈,你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幸福,我还要逃跑,不愿意回家吗?”她捂住脸,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痛哭出来,“因为给了我世上最浓烈亲情的人,要剥夺我的爱情。”
方父与方母对望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喜欢过很多人,他们和我一样,纵情生命,恣意人生,和他们在一起,我的人生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惊喜。但你们以过来人的眼光觉得,还是选择平稳安静的日子比较好,所以,帮我挑选了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程希宣。可我和程希宣,怎么能走到一起?你们可以想象,卢浮宫展出《美少女战士》漫画集的情形吗?即使是没有生物的物品,也有自己合适的地方、自己相衬的东西……”她泪盈于睫,用黯淡悲切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们,“我是你们养了二十年,有生命有思想的女儿,如果我在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身边,我在一个我格格不入的地方,要一直生活几十年,你们觉得我会开心吗?我真的不想这样过一生!”
方母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抱住未艾,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拍着女儿的背,长长叹气。未艾把脸抵在母亲的肩上,声音颤抖:“如果你们真的爱我……就不会是逼我嫁给我不爱的人,而是支持我,让我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人生……”
方父摇摇头,叹了一口,对程希宣说:“有什么办法?既然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们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硬把女儿塞给你。”
他走到未艾身边,伸手扶着女儿的背。
程希宣在二老的身后,瞪了一眼那个被他们抱在怀中、含泪的女孩子,用口型无声地说:“林浅夏,我都佩服你了!”
她眨眨眼,在眼泪流下来之时,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给他一朵微笑。
带着泪光,这么别扭,却让程希宣觉得心口涌动,满心爱意。
“我听说,你有了自己喜欢的人,决定不和未艾订婚了?”
果不其然,刚刚踏入家门,程希宣就看到父亲坐在客厅中,一抬眼看到他,立即兴师问罪。
程希宣握紧了浅夏的手向父亲走去:“父亲,我向你介绍,这是林浅夏。”
程父抬头扫了浅夏一眼,忽然笑出来:“就是之前吃掉了我那条锦鲤的女孩子吧?那条鱼的味道怎么样?”
饶是浅夏见识过各种大场面,也不由得语塞,良久才回答:“是……厨师的手艺很好,上次还没谢过伯父招待。”
“哈哈哈,看看你这模样,难道你是预备过来和我做一场轰轰烈烈的斗争的?”程父笑着,站起来和她拥抱,“这个儿子,我一直很满意,也很担心以后找不到满意的儿媳,但看见你我就放心了。”
浅夏赶紧谦逊:“希宣这么好的人,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但因为我们都觉得喜欢和彼此在一起,所以就想先在一起试试看。”
“什么叫试试看?这种事,定下来了就是。我现在就决定了,随便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我一律赞成,绝不阻挠。”
其实一直斗志满满,准备要和程父进行一番不屈不饶的战斗的浅夏,这一下又像是开着坦克迎战,却发现面前是条毛毛虫一般,充满了挫败感。
程希宣的父亲,真让她觉得无从下手。
“希宣,我要给你的未来妻子一件礼物,你先等等,把浅夏借我一会儿。”他说着,弯起手臂。
浅夏乖巧地挽住他的手臂,跟着他上楼。
他从书房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给她,她道了谢,打开来看,是一个古典皇冠,上面是晶莹剔透的蓝宝石,拆卸掉底座后可以做项链的款式。
“这件首饰,曾经是三位公爵夫人、两位皇后、四位公主的珍藏。二十五年前,我和希宣的母亲结婚的时候,她就戴着它。”他转头对着她说,目光却落在远远的后面,不在她的身上,“那个时候,希宣的母亲令所有人惊叹……希宣继承了他母亲的一部分五官,却远没有她的美丽。”
凭着程希宣的容颜,就可以想象当时他母亲的风华了吧。浅夏在心里想。
“我这个人,喜欢美食,喜欢美景,更喜欢美女,所以,希宣的母亲最好的那几年过去后,我就难以忍受,和她分离了。她后来过得很不好,但我身边有其他美女了,所以也没在意她……却没想到,她竟然会走到自杀的那一步。”他说着,有点黯然神伤的感觉,“所以希宣一直都和我不亲近,小时候他肯定怨恨过我,也对我怀着一种莫名的畏惧。”
“他一直很尊敬您,您毕竟是他父亲,他在这个世上的至亲。”
她安慰他说。
“他什么都做得很完美,对家族事业很尽心,和我也一直都父慈子孝……但我有时候想,可能别人家的父子不是这样的。”他叹了一口气,“他以前曾经想要念生物工程,过来问我意见的时候,我说,你弟弟不成器,你又是家族长子,如果可以的话,将来继承家族最好……他回去后,就决定了报考商学院。”
浅夏默然,只能说:“他是敬爱您,所以觉得您的意见重要。”
“他这么敬畏我,我这个父亲又有什么意思?”他低头看了看她,“所以,在希宣对我坦承,他已经有了爱人,无论我什么意见,他都要和你在一起时,我其实不单单是惊讶,还有点嫉妒你……你是我儿子这辈子,第一次即使违逆我,也不会放手的人。”
浅夏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我第一次嫉妒你是在那之前。希宣去找我家一直合作的珠宝商,让他帮忙设计一套首饰,还交给他一些小得像米粒一样的珠子,作为婚礼珠宝的设计主题。设计师很犯难,他说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小的珠子,哈哈哈……”他笑着拍拍她的肩,“我去询问他,才惊悉他和未艾分手了!我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完美无缺的儿子,顶着背弃婚约的恶名,竟是为了娶你这样一个普通女生。”
“我们不一定结婚。”浅夏低声说。
“你非和他结婚不可。”程父笑着摊开手,“我儿子的个性,我最清楚,我无法反对,因为反对无效。他被你迷住了,我这个儿子,已经属于你了。从今以后,你是这个世上拥有他全部的人。我爱你们,祝你们幸福。”
“曾与柳子意传出绯闻的程希宣,近日用实际行动打破传言,宣布即将订婚,发言人宣布,对方并未娱乐圈中人。”
“虽然按照风水师的指点,在结婚之前程家将保密未婚妻所有资料,但种种迹象均表明,他将要迎娶的女孩子,唯一可能的就是方未艾。”
“订婚礼将秘密举行,除了双方家人,不邀请任何客人。”
“由著名珠宝设计师担任设计的订婚花冠款式泄露,如同水珠一般的米粒珠簇拥着蓝宝石花,华美异常,惊艳无比。”
纷纷扰扰的新闻,多的是坊间人关注。
“原来程希宣要和方未艾订婚了……”秋秋举起报纸,没心没肺地朝浅夏笑道,“喂,伤心不?”
“……很忐忑。”浅夏随口说。
因为,她即将面对的,不像她对未艾和希宣所说的那么轻易。
老板真的会来吗?婚礼,真的会变成葬礼吗?如果老板并不出来见她,只是叫人扛着机枪一通扫射,或者直接让人把岛夷为平地,怎么办?
或者……他在知道新娘是自己之后,却越发愤怒,把他们两人都干掉?
即使他真的愿意放过她,她能劝他放弃放弃他父亲的仇恨,放过未艾吗?
见她神情不对劲,秋秋赶紧说:“哎呀,浅夏,我是开玩笑的……你也知道……你也知道啦,那种人和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她低声说。
“别在意啦,都怪我……哎,今天我们是带孩子们出来玩的,你要开心一点呀!”因为是儿童节,她们带了院里的孩子到海洋馆来看海豚表演,现在,她们坐在最高也是最后一排,孩子们正在叽叽喳喳,兴奋地等待着表演的开始。
浅夏抬头朝她笑笑:“没事啦,我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和程希宣……基本无关。”有关也只有一点点,主要重心还是老板。
秋秋如释重负:“那就好……对了,你现在是发财了?居然请所有的孩子上海洋馆看海豚表演!你的钱是哪里来的?”
“哦,那个……”程希宣给的聘礼钱当然是拿来用的,“是程希宣的钱。”
“分……手费?”秋秋果然又想到不正常的方面去了。
“劳务费……”勉强可以算是,扮演未婚妻的费用吧。
秋秋的脸上明显地露出了抽搐的表情:“哪方面的劳务?浅夏你可不能做坏事啊!插足人家夫妻是要天打雷劈的!”
“明明是你自己想得太猥琐了。”浅夏自言自语。
前面的孩子们一阵欢呼,海豚在驯养师的带领下出来了。看着海豚钻出水面,身子在半空呈现弯弯的弧形,然后像一轮月牙一样钻入水中,孩子们顿时兴奋极了,小小的海洋馆中像开了锅,叫嚷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浅夏正在看着,手机响了,她赶紧走到外面的走廊,接起电话:“希宣?”
“在哪里?难得周末,给我一点时间?”
浅夏听着他理所当然把自己的时间当成他的时间的口气,翻了翻白眼:“在海洋馆,带孩子们出来走不开呢,你过来吧。”
“好。”他应着,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他便出现在海洋馆,在浅夏旁边坐下。
秋秋用震惊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然后当做没看见,把头转过去了。
她一定在心里暗暗地骂自己是小三……浅夏想着,有点想哭,只好迁怒于程希宣,白了他一眼。
程希宣却甘之如饴,微笑着低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也想来这里?”
她托着下巴,瞄都不瞄他:“我只是凑巧带着孩子们来看表演而已,今天是儿童节。”
“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他问。
“我知道你是想当海豚驯养师。”她望着下面高高跃起的海豚,自言自语,“我哪有这么伟大高尚的理想?以前,我们孤儿院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面包店,每次我经过那里时,都要看一看里面的蛋糕,希望自己将来长大了,能吃到那种缀满了草莓的奶油蛋糕。”
“这只是你的愿望,并不是理想。”他分析说,“要是你希望将来长大了能开一家这样的蛋糕店,这才是你的理想。”
“是吗?”她歪着头看他。
“是啊……那么把那家店买下来吧?”
浅夏丢了一个白眼:“那家小店早就不在了,十年前那里就已经成了商场。而且我对蛋糕店没有爱,我是个期望能不劳而获的人。”
“是啊,你做的荠菜饼比蛋糕好吃。”他说。
这个恋爱了之后,就连立场都丢掉的男人,浅夏都不想理他了:“你不是觉得恶心吗?”
“因为我对葱加鸡蛋过敏,所以我也连带着不喜欢鸡蛋里加任何绿色蔬菜而已,但我已经克服这个心理障碍了,反正眼睛一闭就什么都能吃下去的。”
浅夏嘴角抽搐:“就凭你这样的态度,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做给你吃的!”
海洋馆中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原来是训练师宣布,节目已经表演完毕,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排队摸一摸海豚,和它抱一下也可以。孩子们排着队挨个过去抱着海豚合影,还有些胆大的孩子还亲了它们,个个欢天喜地。
浅夏和程希宣也一起走下来。孩子们在拍照,驯养师拎着手中的小桶,皱着眉头翻捡着里面的小鱼。程希宣凝视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欢欣的神情,但是没有。浅夏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意,拉着他走到驯养师的身边,笑着说:“这场表演真是太精彩了,能把海豚训练得这么听话,你真是太厉害了!”
驯养师抬头看了看他们,无精打采地说:“还好了,反正每天来来去去都是这几个动作,结束了之后丢几条小鱼……世界上没有比这个工作更无聊的了!”
程希宣怔了一下,转头看着那些呦呦叫着的海豚,和浅夏对视了一眼。
“不过,每天和可爱的孩子们接触,不是挺开心也挺热闹吗?”
“小孩子最烦了,要是万一出点事,家长根本不会善罢甘休。”他说着,一脸烦恼地把小鱼递给他们,“要喂海豚吗?五十块钱一桶。”
“好呀。”浅夏抱过那个小桶,听到那个驯养师还在抱怨:“今天都演出十来场了,累得要命,还要喂鱼虾,天下还有比这更苦更累的工作吗?”
浅夏把装鱼虾的小桶递给孩子们,让他们小心点喂海豚。孩子们欢欣鼓舞,争着抢着喂海豚吃东西。
秋秋看看时间,说:“等一下我带他们回去就可以了,你要是……和程先生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嗯。”浅夏抱了她一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别这样瞪我啦,你猜错了!三天后你就什么都清楚了。”
秋秋白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只好苦笑,转身和程希宣一起离开。
他们经过海洋馆中幽蓝的海底世界走廊,透明玻璃甬道的左右和头顶,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海龟在他们身边缓缓游过,海葵和海草像彩带般流动,集结成群的银色小鱼在灯光下聚拢又分开,就像一片银色星尘,光辉点点。
他们从这个生机勃勃却静谧幽暗的世界中走过,抬头一起看着这无声的美丽世界。站了一会儿,程希宣忽然低声说:“其实,实现自己年幼时的理想,有时候可能,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吧。”
浅夏听到他语气中淡淡的悲哀,觉得心口有点微微的酸涩涌上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说:“是啊,也许你实现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真的成了一个海豚驯养员,可是,也许你也会和那个人一样,一点也不开心吧。”
人生和命运,全都是不完美的,无论得到什么,可能都会遗憾。
他感觉到她的手握着自己的力度,微微的温暖透过他的肌肤,顺着他的血管脉络,缓缓传到他的胸口,让他的心,忽如其来地悸动起来。
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声说:“不过,现在这样,就很好……无论我们错过什么,有多少曾经想要的东西无法得到,现在,我们走上了原本自己从未想过的那条路,经过重重机缘,被命运指引着,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终于可以在一起牵住彼此的手,这就是命运给我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浅夏抬头看着他,微笑,轻声说:“对。”
无论有多少磕磕绊绊,无论错过什么,无论有多少珍贵的东西失去了,但至少他们现在在一起,牵住彼此的手,了解彼此的心。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啪啪啪。”有人在门口轻轻拍掌,向他们走来:“真是郎才女貌,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浅夏转头看去,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地推开了程希宣。
那个正向他们走来的人,其逆光中的轮廓渐渐地显露出来,清俊而略显凌厉的五官,即使正在笑着,也难以掩饰他冰冷的目光。
卫沉陆。
他向他们走来,仿佛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神情轻松愉悦:“好久不见,程希宣,我听说你已经快要订婚了,怎么却在这里?”
程希宣不说话,只是握紧了浅夏的手。
“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被什么小报记者拍到,是不是有点糟糕?”
程希宣问:“原来卫大少这么悠闲,每天出来看八卦戏码?”
“唔……只是凑巧看见了自己以前的熟人,所以过来打个招呼而已。”他说着,嘴角微微上扬,凝视着浅夏,“林浅夏,我毕竟是你的老板,给你发了好几年的工资呢,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连寒暄都不给一个?”
那唇角的冷笑,像是刺入了她的眼睛一样,迫使浅夏不得不低下头,轻声说:“老板……好久不见。”
卫沉陆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以前还真没想过,我手下能出一个这么有出息的员工,轻易就俘虏了程少的心,而且,还是从方未艾的手中抢来的。”
浅夏低着头,说不出话。
“只是,一想到我以前看重的人竟然会插足做第三者,我也很难过……”
“卫沉陆,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关你的事。”程希宣在旁边冷冷地说。
“是啊,真难过,我只是个局外人。”他说着,抱臂靠在墙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不过我自认我对你们是有价值的,在我收拾掉了方未艾之后,你们之间就毫无障碍了,不是吗?你们未来的幸福人生,还等着我去铺路呢……这么一说的话,我似乎还是你们的恩人。”
“卫沉陆!”程希宣终于忍不住,低吼出来。
浅夏拉住他,示意他别说话。程希宣看看她,硬生生地还是忍住了。
浅夏正视着卫沉陆:“老板,之前你父亲在暗,未艾在明,所以一直都无法交涉,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是不是?我想只要你们双方愿意,事情总会有个更好的处理方式——绝对比以血还血来得好。”
“抱歉,方家是商人,我家是黑道,我们平时基本没有利益往来,所以化解仇怨的话,除了给卫家的强硬形象抹黑,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他微扬下巴,冷笑道,“以血还血,有仇必报,这是行规,也是我们的方式。”
“可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即使方未艾死在你们的手下,你家报了仇,难道方家就不会反击?难道他们找不到雇佣杀手的方法?”
卫沉陆俯头注视她,清清楚楚地说:“卫家染血多年,在道上的仇人早就数不胜数,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至于暗杀之类的,这条道上的人,每年不遇见十来次,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浅夏被他慑人的眼神激得打了一个冷战,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每天都笑嘻嘻的、想要逃避这种人生的老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过往的一切,他们曾经嬉笑打闹经历过的生活,似乎全都是她的幻梦,一阵风吹过,再也不复存在。
而卫沉陆口气冰冷,语气平静:“至于以后方家会怎么对付我们,我们会关心,你就不需要了……哦,或许你需要,因为你身边这位程希宣,和那位方未艾关系非同一般,是不是?”
“卫沉陆。”程希宣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作,“请你不要随便猜疑我们的关系,更不要用这个来奚落浅夏。”
“哦,你们可以做,但是别人不能说。”他笑了笑,扫了浅夏一眼,“既然护花使者都动怒了,我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只不过,程希宣,请一定要记得,你的订婚礼上,我会给你们送一份大礼,解决一切。”
“老板!”浅夏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出来,“请你看在我的分上,这件事……这件事还可以解决得更好,对不对?”
他转头看她一眼,伸手碰一碰额头,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期待我的礼物吧……我帮我父亲转告你们,有一场婚礼,就必定有一场葬礼,势在必行。”
爱琴海的五月,海天蓝得连成一片,蔚蓝与湛蓝相交的地方,有一条浅浅的粉红色的线,出现在游艇之前。
粉红色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座岛屿的样子,这座开满了粉红瞿麦花的小岛,因为花朵太过茂盛耀眼,显得整座岛就像是粉红色的一样,在蓝天碧海之间鲜艳夺目。
时隔一年,再次来到这个小岛,恍如隔世。
程希宣牵着浅夏的手,登上码头。
一袭白色希腊式长裙、戴着白色宽檐帽的浅夏,今天是未艾的装扮,她稍微抬高帽子,看着这座岛屿。
山腰间,蜿蜒小路通向的那间白色屋子,在橄榄与月桂树之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门窗,白色的露台上垂下九重葛长长的枝蔓,繁茂的紫色花朵像瀑布一样流泻在墙上。
他们牵着手一起走向那座屋子,夹道全都是瞿麦花,挨挨挤挤地擦着她的脚踝。站在门口迎接的管家,向他们鞠躬问好:“小姐,少爷,请先休息一下。”
“嗯,辛苦你们了。”浅夏很顺口地说。
婚礼的陈设已经全部布置好,无处不在的紫纱和粉红玫瑰装饰着屋内各处,华美浪漫的舞台上,即将上演一场不知结局的戏码。
浅夏和程希宣在露台上喝了一会儿茶,转头远望这个以曙光女神伊奥丝为名的岛屿。蔚蓝海天,粉红岛屿,海浪温柔地舔*银色沙滩,银白色的沙滩就像是嵌在蓝色海水与粉色花朵之间的一弯新月。
程希宣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种不安在涌动,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浅夏的手,低声问:“浅夏……我们的计划,真的能成功吗?”
“放心吧,如果是未艾的话,当然做不到,但我对这方面很熟悉。”她说着,又看了看左手的戒指,那上面有极细的刺,“这上面有强麻醉剂,如果没办法成功偷袭他的话,那么也可以用来给我自己装死,这一直都是我的强项,这种麻药可以让我的心跳在瞬间变得极为微弱,和濒死的状况极为相似。”
程希宣又问:“那么在你假装未艾死去的时候,我该怎么反应?”
“没什么呀,你痛苦懊恼就可以了,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死去时,你该怎么办。”浅夏微笑道。
他打断她的话:“别胡说八道!”
“安啦安啦。”她伸手轻抚他的眉头,“反正你牵引住他,我趁机再攻其不备。我和老板差不多势均力敌吧,有你帮忙的话,我相信短时间内制住他应该没问题。只要他在我们手中,那么他无论带来多少人,全都会成为摆设。”
程希宣点点头:“希望他真的能答应我们的要求,以未艾的生命,和他自己的交换。”
浅夏笑道:“老板最识时务了,审时度势的本领天下第一,他怎么会为了那个一直与他不和的弟弟而让自己受损?”
程希宣似乎还在迟疑,浅夏无奈地吐吐舌头:“放心啦,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只要听我的就可以了。”说着,她向他伸出手,笑容灿烂,如同初见时五月的晴空一样,明净澄澈,“眼看快要十二点了,虽然我们订婚礼上唯一的那位客人还没到,但难道准新郎不请准新娘跳个舞吗?”
仿佛被她的镇定安然所感染,他也微笑着站起来,让管家去吩咐乐队准备。
浅夏回房换上礼服,穿过二楼传统的欧式走廊向下走去。
楼梯的栏杆上装饰着许多形态各异的小天使,现在每个天使的身边,都装饰着刚刚空运过来的娇艳玫瑰花,用淡紫色的轻纱装点。两条分别延伸向左右的楼梯,转折后又交汇在一处,通往大厅。
鲜花簇拥的大厅旁,乐队正在等待他们。程希宣向她做了个邀舞的手势,旁边的乐队立即奏起了音乐。悠扬缓慢的曲调,适合华尔兹。
她选择的礼服,下摆刚好轻柔地覆在脚踝上,在被他带着旋转时,白色的裙摆如同云朵一样飞扬,连同上面缀满的水晶,光芒闪烁不定,她就像簇拥在半空的冰晶雪花之中,柔软又灿烂,动人心魄。
他们牵着手,舞步回旋。这一场旋舞似乎永不终结,旋转着,若即若离,但无论他们的身体与脚步如何分离,手却始终握在一起,不曾放开。
仿佛是被她的舞步与姿态吸引,音乐也越发悠扬,就在她的舞步稍缓时,她一侧脸,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卫沉陆。
他真的依约来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抱臂靠在门上看着他们,身边并无任何跟过来的人。
看见他们停下,卫沉陆唇角微微上扬,随意地向他们走来,摘掉礼帽,随手交给程家仆人,说:“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方小姐今天越*亮了。”
浅夏疑惑地望了程希宣一眼,低声问:“他是谁?我们……不是没有请任何宾客吗?”
“或许方小姐不认识我,但方小姐一定认识我弟弟……”卫沉陆嘲讥地笑着,“托方小姐的福,我弟弟他今天刚好下葬——我说过,有一场婚礼,就必定有一场葬礼,对不对?”
浅夏和程希宣对望一眼,她装出一副愕然的样子:“你……他……”
他的神情却漫不经心,仿佛他带来的不是他弟弟的死讯:“他早就死了,和方小姐在瑞士相遇之后,他都躺了一年多了,要是还不死,我都替他累得慌。”
浅夏看着他随意的笑容,心中却开始觉得畏惧,觉得自己的掌心微微渗出一点冷汗,戴在手指上的那个戒指,也像是发烫一般,灼着她的手指。
“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我今日是来参加订婚礼的,天大的事情也要以婚礼为优先。”他轻轻撇开了那个话题,向浅夏伸出手,“按照婚礼流程,新郎和新娘已经共舞过了,那么作为客人,我是否能有幸请方小姐跳一支舞呢?”
正中浅夏下怀。但她现在是方未艾,面对仇人的邀舞,她假装犹豫地迟疑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地抬手,放在他伸过来的手掌中。
就在她的手掌微微一侧,想要将戒指上的那根细刺对准他的掌心时,他忽然手一缩,抓住了她的手掌。手顺势向下滑去,将她的戒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
她愕然,抬头看向他。音乐已经奏响,站在她身后的程希宣被她的身影挡住,根本看不出他的手势,也看不到她的神情。
“很漂亮的订婚戒指……簇成花球的碎珠也很美,如果,没有花丛中的那一根刺的话。”他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旋转,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难道设计师想让你们的花朵指环间隐藏着荆棘吗,林,浅,夏?”
浅夏愕然推开他,睁大眼睛看着他:“老……老板……”
程希宣在旁边发现了他们这边的异样,立即向他们走来。
浅夏一个旋转,伸手到卫沉陆的背后,轻轻摇了摇手,示意程希宣别过来。
华尔兹舞步华丽,他们左右旋转,黑色礼服的卫沉陆与白色舞裙的林浅夏,就像云朵伴雨燕的共舞,优美蹁跹。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是程希宣与谁的订婚礼?那一天在海洋馆,看见你们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
脚跟和地板形成完美的四十五度,轻盈优雅。他们滑过典雅的大厅。玫瑰与轻纱,粉色与紫色,溶溶曳曳,像是一层梦境附着在他们周身。
“那时我本来也以为程希宣是和方未艾订婚,所以赶回国内去找你,想要好好地奚落你一番,然后……希望我能许你以比程希宣更好的一段爱。”音乐悠扬,他的语声又极低极低,“但,我追寻着你,到了海洋馆之前,看着你们相拥在蓝色的走廊中,我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你很幸福,只是想要制造一个自己被抛弃的假象来欺瞒我……因为你们那种爱,是装不出来的。林浅夏,即使你再会表演,再怎么装扮,你也曾经和我演过情侣,演过夫妻,可是,那不一样,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你真的和一个人彼此深爱的模样。”
幽蓝的海底世界走廊里她和程希宣相拥在一起。那些拨开水波的巨大海龟,那些变幻的颜色,全都围绕着他们,安静无声。她闭着眼睛,抱着他,唇角的微笑平静而遥远,似乎可以一辈子就这样和他拥抱着,不再分开。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们是不会离别的。
程希宣不会放开林浅夏的手,林浅夏,也不会再回头看他。
那一刻,他站在水族馆安静无声的生物中,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幽蓝一片,耳边什么也听不到,死寂笼罩了他。
在林浅夏拒绝他的那一刻,他的心口长出了一根刺,现在那根刺,慢慢地往更深处扎进去,直到让他难过得连呼吸也无法继续。
那是曾在他身边伸手可及的,世间最美丽的花朵。他一天天地等待着,注视着她盛开,却是另一个人得到了她,从此之后,他连呵护照顾的机会也没有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的她,她低垂的眼睫在旋舞中,微微轻颤,让他的心随着那种轻微的弧度起落,无法控制。
她抬头看他,低声叫他:“老板……”
他们曾经在一起多年,每次她有求于他的时候,她总是这样看着他,用一种小鹿一般莹润而温柔的目光,仰视着他,轻声叫他:“老板……”
每次都,有求必应。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已经无法支撑舞步了,便停了下来,低声说:“方未艾没事了,我已经揽下了所有责任,了结了这段恩怨。”
就在这天早上,出发前往她的订婚礼前,卫沉陆去看了自己的父亲。
卫父站在弟弟的墓穴前,礼服的口袋中插着百合花。
“去吧,把方未艾的死讯带给我,你的弟弟就可以安然下葬了。”
他看了弟弟的棺木一眼,慢慢地说:“现在就开始葬礼吧。”
卫父瞪他一眼:“方家的人,从来没有仇人还活着,死者就下葬的先例。”
“那么我就开这个先例。”卫沉陆淡淡地说,“父亲,如果方未艾没有杀死他,我也不会回来——因为我早说过,我不会和弟弟共存。”
“你……你要让卫家蒙羞?”卫铭大怒。
“什么叫蒙羞?有我在,谁敢看不起卫家吗?”他抱臂,倨傲地扬起下巴,“所有人都知道——我弟弟的死因,不是方未艾,而是我。他是被我杀死的。”
周围的人全都停下来,一片肃静,听着他说话。
“是我阻拦医护人员去抢救他,让他去死。”他冷冷地说着,转头看着父亲,“那么,是不是要我,先去死呢?”
“你……”卫父瞪着他,不知道他忽然将弟弟自然衰竭死亡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为了什么。
“他非死不可,因为我已经决定接管家族事业,而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会成为我的障碍,成为我们家族以后势力扩张的绊脚石。”
卫父看着他,全身颤抖,许久,那勃发的怒气终于被强压下来:“沉陆,你是说……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接管家族事业,并且尽心尽力?”
“对,卫家会失去卫沉涯,但是会得到卫沉陆。父亲,你觉得对于你来说,是否可以功过相抵?”
旁边所有人都僵直地站着,不敢说话。
“他不死,我不会回来,也就是说,你选择他,就没有我这个儿子。若你一意要替他报仇,那么,就先杀了我。”
卫父跌坐在椅子上,用极低极低的声音,模糊地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事揽上身?你背上杀害亲人的恶名,是为了什么?”
卫沉陆站在他面前,修长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到最后才说:“为了……我爱了四年的一个女孩子。”
父亲瞪大眼看着儿子,声音微微颤抖:“值得吗?”
他平静地呼吸着,声音也很平静:“不值得,但我没办法,一个人总得听从自己的心。”
许久许久,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所有人终于在一片死寂中,听到卫父低低地说:“下葬吧。”
丧礼上的所有人都起身,绕着墓穴走了一圈。
卫沉陆将手中那枝白色的百合花,丢在黑色的棺木上。
黑色与白色的对比这么鲜明,但随即,就被倾泻下去的泥土掩盖住了。
神父的手按在圣经上,大声念诵着主的话。泥土,一点一点消弭了所有痕迹,立起墓碑。客人一一向他们致以哀意,然后离去。只剩下父亲和他在弟弟的坟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父亲很疲倦,仿佛一场葬礼让他老了十岁。
直到出发的时间到来,他才拍拍父亲的肩,转身要走。就在他踏上墓园小道时,听到父亲在他身后低声说:“现在,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了,希望你,为这个家族尽心尽力。”
他站在遮天蔽日的林荫之下,慢慢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在卫沉陆的记忆中,一直威严而独断的父亲真的已经老了,他神情黯淡,面容灰败,鬓边的白发也已经显露出来。
他忽然觉得心口涌起一股莫名的苦涩,他大步地走回来,用力抱紧自己的父亲:“爸,放心吧,我回来就不会再走了。以后,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一场葬礼结束,一场婚礼开始。
无论如何华美的婚礼圆舞,都无法永无止尽地旋转下去。
舞步停止,乐队停止了演奏,程希宣示意乐手们离开。
空荡荡的大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卫沉陆转头看程希宣,抽了抽嘴角,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说:“好吧,在订婚礼上喧宾夺主这种混账事,我怎么会做?林浅夏交还给你吧……她是我最值得骄傲的员工,若你不好好对她,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会。”程希宣紧紧握住浅夏的手腕,看了她一眼。
浅夏向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弟弟死了,但我们已经宣布,原因不是方未艾,凶手另有其人,所以卫家和方家这笔债,一笔勾销了。”他说着,接过仆人手中的帽子,向她致意,“林浅夏,别装成方未艾了,好好用本来的面目和你喜欢的人举行订婚礼吧。”
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浅夏在他身后微微颤声叫他:“老板……”
他停了一下,终于转过身,凝视着她:“以后我和你见面的机会,可能很少了。琉璃社就交给你吧,以后你是它的老板……所以,别再叫我老板了。”
在看着弟弟被埋葬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长久压在他心口的怨愤与痛苦,在一瞬间瓦解了,烟消云散。
虽然他本来是因为恨才离开这个家的,也是因为恨所以才离开了林浅夏。
可在海洋馆看见他们的一刹那,他忽然醒悟,其实她是想要扮成未艾的模样,来了结这一场恩怨,即使知道自己可能会杀了她,也在所不惜。
她有豁出自己的命也想要守护的东西,而他又何尝没有?
那个终结了他漫无目的的人生的女孩子,那朵他花了四年时间注视着它缓缓开放的花。至少,他独占了四年。
而他的父亲,曾经和哪个女人共处超过四年?
仔细想来,她对他的意义,可能就是让他终于明白了他的人生。他不可能抛下家族责任,不可能彻底逃离自己的出生,他从哪里来,就要回到哪里去。
所以他在对父亲说出自己要接管家族的那一刹那,内心忽然安静下来。
他会扫平自己面前的所有障碍,他会斩断所有的牵绊,包括自己曾经守护了四年的女孩子。他将要建立的那个世界,会合乎他的所有想象。
这是他要走的路,是他无法避开的命运。
过往一切,就此烟消云散,如同一场幻梦。
他抬手,碰一下帽檐,转身离开。
浅夏和程希宣站在大厅之外,台阶之上,目送他沿着开满粉红色瞿麦花的小道,走下山坡,走向月牙一般的银色沙滩。
海风很大,瞿麦花粉红色的花瓣,片片带着细碎的残缺,在海面上弥漫,像一片粉红色的云雾,四下散开,零落在碧海蓝天之中。
蔚蓝色的海被长长的白色海浪破开,卫沉陆的船离开了这个岛屿,船的速度很快,其后一条雪白曲线飞快荡开,如同拖了长长一条彗尾。
而他站在船尾,看着后面那个以曙光女神命名的岛屿。
开满粉色花朵的岛上,那两人携手站在白色的屋前目送他离开。
他们背后的礁石古旧荒芜,只有远处的流云薄而低地罩在海上,天空异样的蓝,蓝到直至琉璃般透明,几乎与海融化到一起。
梦幻般的岛屿,离他越来越远,那个曾经在玫瑰花墙之前,对他露出五月晴空般笑容的女孩子,此时在玫瑰簇拥的大厅之中,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去往的地方。西面,那里有他的父亲,有如今交到他手中的家族,有他的命运。
琉璃社已经交给了她,而他为了她,以后要在他自己原本拼命逃离的家庭中,开始截然不同、和她永远不会交叉的人生。
从此之后,山长水阔,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