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晚上,秋沉落指使孤月搬了一张桌子在院子里,随后又指使他出去打酒、买下酒菜,说是要与云瑢把酒言欢。
孤月无法,只得按照吩咐去做。只是,摆到秋沉落面前桌子上的酒和菜,都是他从墨寒别馆里取来的罢了。
月上柳梢头。
秋沉落拉着云瑢,坐在了桌子旁边。
云瑢通过这半日相处,也知道秋沉落是一个实在没什么心机城府的天真少女,所以也就真诚相待,把她看做自己的妹妹一般。见秋沉落面上似有失落之色,云瑢也不好拒绝,坐下后便笑道:“小落,你今儿要喝酒?”
秋沉落点点头,手肘撑在桌子上,手掌支着下巴:“我抑郁得紧。”
云瑢自然知晓她是因为白日里的事情心情不畅,却也不点破,只是道:“那我陪你喝吧。”
“嗯。”秋沉落应了声,便给云瑢和自己各倒了一碗酒,举起道,“干!”
云瑢似乎也是压抑久了,便随着她一同端了酒碗道:“嗯,干!”
站在不远处看着的孤月一头黑线——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小姐还有一个这样……不拘小节的女人。按照她们这样的喝法……
“孤月!”秋沉落忽然叫道。
孤月忙现身走过去:“小姐有何吩咐?”
“我记得我叫你打的是最烈的酒?”秋沉落歪着脑袋看他,娇俏的脸颊上一片绯红。
孤月点点头,极为认真地道:“小姐是这样吩咐的。”
“可是这个酒一点都不烈!”秋沉落啪地把酒碗重重一放,一脸控诉。
——这酒当然不烈,而且还是公子吩咐的最不烈的酒。但是就这样的酒你都一碗就醉了,要最烈的酒你是想干嘛?
孤月默默地在心底重复以上吐槽,面上还保持着十二分的认真:“这是整个雪见城能买到的最烈的酒了,小姐。”
“算了,你到一边去吧!”秋沉落挥挥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对云瑢道,“瑢姐姐,我们继续喝!”
云瑢倒不像秋沉落那般不禁喝,一碗下肚还仍旧神清目明的。听到秋沉落说话,她便下意识地应了,端起满上的酒碗和秋沉落的酒碗碰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落,我觉得我们下午去的那家‘张记衣铺’旁边的那块地方很不错,我想把它盘下来。”
“嗯?那好啊,明天我……叫孤月大哥陪你去把那里买下来。”秋沉落又是一碗下肚,她感觉眼前的云瑢有点模糊了,便道,“咦,瑢姐姐,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云瑢还保持着理智,闻言便指着她笑开来:“哈哈,小落,你醉了!”
“我才没醉!”秋沉落不满地嘟囔,随即又倒了一碗酒,只是因为醉了,酒壶未能拿稳,洒出去倒比倒进去还多。
……
待三个酒壶都歪倒在桌子上的时候,两个少女也都趴下了。只不过三壶酒,有一半是被云瑢喝下了,秋沉落只喝了两成不到,还有三成是被秋沉落洒了。
秋沉落的下巴垫在桌子上,眼光迷蒙道:“瑢姐姐?你睡了吗?”
“啊?”对面的云瑢应了声,道,“你还没睡啊,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秋沉落依旧两眼无神地望着视线里的一点,道,“我——才不睡!颖儿还——还没跟我道歉,我才不睡!”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道歉?”云瑢努力地把脸转向秋沉落的方向,“其实我想啊,你那个朋友对你还是很好的……”
“那当然!”秋沉落纵然醉了,却还是反射性地得意了一下子,而后却又暗淡了眼眸,方才得意的笑容也没了,“但是她最近都变得好奇怪……”
“嗯?奇怪?”云瑢撑起身子,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清醒了点,便努力伸手拍拍她,“别难过,告诉姐姐,他——哪里变得奇怪了?”
秋沉落可算是醉的彻底,不过转了下头又继续趴着了:“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变得奇怪了,嗯对,她以前都不会见死不救的!”说到这里,仿佛是要证明什么一般,她猛地坐起了身子,却一个不小心歪倒了凳子下面。
云瑢看着对面半天都没有秋沉落的影子,浑浑沌沌的脑子里觉得奇怪,就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想要过去看看秋沉落去哪里了,谁知刚站起来,她就被自己的椅子绊倒了。
摔得有点疼,眼前还有好多小星星在转……最重要的是,好困啊!云瑢躺在地上打了个呵欠,睡着了。而几乎同时地,桌子的另外一边也响起了秋沉落绵长的呼吸声。
孤月站在桌子边开始犯难——他刚才不过去公子那里汇报了一下情况,怎么回来这两个人就都躺在地上睡了呢?
叹了口气,孤月闭着眼睛一副非礼勿视的表情,正要伸手去将秋沉落抱起来,旁边就响起一个淡淡的声音:“孤月,你闭着眼睛是想做什么?”
孤月闪电般睁开眼睛,一脸的尴尬:“呃,呃……”
夜色下的一袭白衣泛着如月的光华,少年抱起秋沉落,向着其中一间居室走去:“能喝酒喝成这样的,想必也不是多在乎男女大防,孤月,你去将云小姐送回屋中罢。”
“是。”孤月应了,便去抱了云瑢,送进了另一间居室,再折回头收拾好院中狼藉,已是月上中天。
白衣公子出得门来,对守在门外的孤月道:“你先去休息罢。”
“公子?”孤月诧异。
“钱熙的手再长,目前还伸不到紫雪国的国都来。”白衣公子一如既往的声音淡淡,抬眸望了望中天之月,“独月很是担心你。”她说话一前一后全无半点联系,然而孤月却是明白了,有些惭愧道:“茜茜让公子费心了。”
“去休息罢,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落儿还需你的保护。”白衣公子缓缓踱步至庭中,却再无言语。
“是。”孤月只得应了,自去休息。
满庭月辉里,一袭白衣一站一宿。
秋沉落和云氏姐弟的同居日子持续了一月余。
云天在调养身子,每日被秋沉落允许下床的时间很少,是以大多数时间秋沉落皆是在和云瑢闲话家常。
一来二去,两人对彼此都有了很大程度上的了解。仿佛一见如故,二人没几日便勾肩搭背日日出去溜达,商量着如何赚得开店的第一桶金。孤月将这些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规劝。
再说墨寒别馆那边,与她们的公子形影不离的小姐这几日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踪迹全无。夙轩大人又下了密令,说是谁都不许在公子面前提起小姐,谁也不许出去寻找小姐。众人虽然心有疑惑,却也多少猜到许是小姐与公子闹了别扭,便也不再去过问。只有嫣月似乎得了什么消息,全副武装地要去寻秋沉落,却在半道被白颖华截住了。嫣月忐忑中,却只接到白颖华要她送信去苍冥山的命令,虽然心有不甘,她还是去了。再说这夙轩,说来也怪,他入得落华宫还不到两月时日,可却莫名其妙地受公子信任——公子在哪里,他就在哪里。甚或还有人猜想,公子是不是厌倦了小姐,转而喜欢夙轩大人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毕竟夙轩大人从哪方面看起来都要比小姐强——比小姐美貌,比小姐温柔,比小姐顺从,而且还能做出许多公子爱吃的美食……于是作为公子面前的红人,夙轩这几日受到各种崇拜羡慕嫉妒的眼神无数次,然而每每他都是温和一笑,让那些眼神统统变成了呆滞和迷恋。
于是墨寒别馆里的闲人们开盘作赌,赌的便是他们家公子最后会抱着哪个美人归,赌注自然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押孤月的,有押秋沉落的,有押欧阳浔的,有押夙轩的,还有押那消失多时的玉修罗,血柒的。
孤月的支持者道:“孤月可是独孤家的大少爷,江湖人称‘随风毒使’,长得也是一等一的英俊,武功高强还会使毒,其他人怎么比?”
秋沉落的支持者多是男子:“我们的小姐貌可倾城,又和公子是青梅竹马,公子又宠她,那孤月不过是小姐的护卫,也敢和小姐争?”
血柒的支持者们也不甘落后:“说到倾城之貌,就连小姐都不及血柒公子好不好?而且我们血柒公子可是已经告白了的!”
欧阳浔的追随者们多是柳氏山庄的旧部:“嘁——你们懂什么?我们世子家世好、人品好、相貌好,还多金,最重要的是他和公子可是八拜之交,你们难道没听过‘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话吗?”
拜倒在夙轩大人笑容下的众人们齐齐对众人露出一个万分温柔的笑容,将其他人都寒了一把之后才道:“要说近水楼台,谁能比夙轩大人更近?要说样貌,谁能比夙轩大人更美?要说人品,谁能比夙轩大人更温柔?要说能力,谁的厨艺能比上夙轩大人?要说得宠,最近正得宠的不正是夙轩大人?”
忽然一片阴影挡住了光,一个万分温柔的声音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赌公子抱得哪个美人归啊——啊啊啊!”
围在一起作赌的众人看见来人之后,顿作鸟兽状散去。留下一地的银票银两和各种首饰。
夙轩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跑得最慢的一个,笑得万分温和道:“你们都押了谁啊?”
独月内心正泪流满面,听到这问话,顿时来了兴趣:“嘿嘿夙轩大人,当然有您、秋……小姐、欧阳世子、玉修罗血柒,还有我哥啦!”
“那——押谁的最多呢?”
夙轩松开拎着她衣领的手,笑得更加温和,但后知后觉的独月已经跑不掉了,只能一边在脑海里猛擦冒出的冷汗,一边谄媚地笑:“当然是押夙轩大人的最多啦!”
“哦?”夙轩唇角微扬,“我怎么看见你押的是血柒呢?”
独月抬起袖子开始擦冷汗,赔笑道:“嘿嘿嘿嘿,夙轩大人,我放错地方了,呵呵呵呵……”她迅速把自己拿来做赌注的银票挪到夙轩那一栏,道,“好了,夙轩大人,独月是支持您的!”
夙轩满意地眯了眯眼睛,而后道:“这些就交给我来保管了。”
“啊——?”看着夙轩抱着一大堆银两银票和首饰离开,只留给她一个万分潇洒的背影,独月欲哭无泪。
闲书斋。
欧阳浔放飞了信鸽,自窗边转过身来,道:“颖华。”
“是钱熙吧?”白颖华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整个雪见城的集市分布图。听见欧阳浔唤她,她便抬眸看过去。
“嗯,烈修书上道,钱熙越狱了,并且已经买通掌管皇城禁卫军的任将军,现下钱熙捏着陛下的性命,要烈交出兵权。”欧阳浔叹了口气,“我打算回去一趟。”
点点头,白颖华道:“大哥不用太过担心,你可先去宋丞相和昭王那里走一趟。”说到这里,白颖华的唇角泛起一个耀眼的自信笑容,“实在不能两全时,大哥,我想一个雄才大略的新皇会愿意为了全国百姓大义灭亲的。”
欧阳浔听了,心中震骇,然而也仅是一瞬便沉静下来,朝堂之上的事情与他无甚干系,此次回去也只是应了烈的要求回去替他定夺去留,然而白颖华言语之间流露出的自信非常,还有那似乎早预料一切的眼神,都让他心中五味杂陈——这样一个人,若非身为女子,只怕……微微摇了摇头,欧阳浔抛开那些思绪,笑道:“那颖华你就在这里等着大哥的好消息吧。”
“嗯。”她点点头,“大哥,一路小心。”
欧阳浔看着她有些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张口道:“颖华……”
“大哥还有事么?”白颖华不解。
“……没有。”欧阳浔有些懊恼——他方才是想,开口唤她与他一同回去。然而他知道,秋沉落还在闹别扭,白颖华是万万不可能与他同去。何况这几日她日日都在忙着建立商号的事情……叹了口气,他颇有些不舍,“大哥这就走了,颖华你也保重。”
“好。”她弯了眉,应道。
“凡事不要太逞强。”他不放心地道——一路走来,他算是领教了这女子故作坚强的本领。
“嗯。”她点点头。
“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其实……也可以和我说说。”欧阳浔深吸一口气,“好歹我也是你大哥。”
白颖华一怔,随即笑道:“大哥的意思是颖华拿你当外人么?”
欧阳浔未说话,然而那一双沉静的眸子里透出的却
正是肯定的控诉。
白颖华皱眉,对于他会露出这样的眼神似乎极为困惑。就在二人僵持之时,书斋的门开了,一袭白衫的夙轩走进来,语气似是极为惊讶:“世子还未动身么?”
欧阳浔看了眼前的男子一眼,道:“不劳阁下费心。”他转身便要离开,行为举止间对夙轩突然出现的不满表露无遗。
——没错,自从这个男子出现,他就忽然觉得一切都要脱离出他所能掌控的范围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本能告诉他,这男子非是一般人。
白颖华忽然出声:“大哥。”
欧阳浔身子一顿,却未回头。
“我一直,都是相信大哥的。”白衣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
她,如是说。
一如在面对定阳王手下精英士兵的包围时,她展颜一笑,说着“我们有浔大哥在”时那般,满满的真心。
欧阳浔面上划开一个笑容,大踏步走了出去。
——待处理好钱熙谋反之事,他便回来,将他真心告与她知。
白颖华看完雪见城的集市分布图,在上面圈圈画画了不少地方后,便铺了纸提笔开始写东西。
夙轩也不急,只是搬了椅子,坐在他书案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静静地望着她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蹙眉细思。
待到她终于搁笔,身旁已摞了一沓字纸。
抬手揉了揉眉心,白颖华长舒一口气,身子倚在椅背上,闭了眸子稍事休息。
午后的阳光自窗外洒进来,漫了闭目养神的少年一身。
坐在她身侧的男子夜空一般的眸子里装着白衣少年落满疲惫的身影,有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慢慢地在胸口处发酵。
他伸出右手去,骨指分明、白皙修长的手缓缓地落在少年的脸颊上,然而同一时刻,另一只同样白皙修长骨指分明如同寒玉一般的手已经捏住了他右手的脉门,那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疲惫不见,直射而来的,不过是冰冷的杀意。
掩去眸中漫溢的心疼,夙轩轻轻收回自己的手,颇有些幽怨地道:“宫主你这样子好恐怖哦。”
白颖华瞥他一眼,冷冷道:“——夙轩,我忽然发现,那个秘密即便你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
夙轩闻言神色一凛,却又漫不经心道:“宫主这是,破罐破摔了么?”
白颖华全身一震,望着他的眼神愈发冰冷彻骨。然而后者只是那样有些漫不经心地与她对望着,眼眸里除了执拗,再没有别的情绪。
白颖华颓然地撤开眸光。
——他说的没错。她是在破罐破摔。
——她方才甚至有一瞬间,是希望夙轩会将那个秘密告知落儿。
——她在想,那样子,落儿会不会低头,落儿会不会回来。落儿一直都是心软的,只要她……只要她……
——白颖华,你怎么变得如此卑微……竟然想要用这种方法,利用落儿的心软,强迫她回来。
一股冰凉绝望的颓然气息在白衣少年周身弥散开来。
愈发觉得白颖华周身气息不对,夙轩暗自懊恼,可还未开口补救,那人便自他眼前,失了踪迹。
低咒一声,夙轩忙出了书斋去寻她。
——好吧他承认他方才是生气了。
——他生气她可以那么信任欧阳浔,他生气她对欧阳浔绽开温和的笑颜,他生气她答应欧阳浔的种种……
——等一下!
以轻功疾奔的身影顿住,夙轩不可思议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的想法。
——他,生气?
只是还未等他细思他缘何会与生气这个词扯上关系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方才狂奔出来想要寻的人。
那一袭白衣,正背倚着落寒居的院门,仰面向上,以左手手背覆住眼眸,那只方才还捏着他脉门的右手颓然垂在身侧。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生生顿住了脚步。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今次过去便会万劫不复的感觉。
然而,眸光不自觉地被那个身影牵着。
看到那一袭白衣渐渐沿着门板滑下,最后缩在地上抱成一团。
锦缎般的青丝如瀑,披散在纯白的华裳之上。
就连他离着如此之远的距离,都感觉到了冰凉和绝望的气息,比方才在书斋里还要漫溢的,巨大的冰凉和绝望。
心骤然紧缩成一团,那莫名其妙的预感在胸腔里叫嚣,然而他的脚步却毫无办法停下来。
第一次,出现了他无法掌控的事情。
不,或许并非第一次。
然而这一次不可掌控的感觉却如此的清晰强烈。
那不断地阻止他前进的声音渐渐地,被另一种东西所取代。
那是一种他遇见那人以前都未曾体会过的感觉。
仿佛有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他胸腔里正在跳动的东西,一下一下,慢慢地加大力道,慢慢地缩紧。
痛得他仿佛要窒息一般。
这样的感觉,在长卿山顶的断崖边,有过一刹那。在方才的闲书斋,也有过一刹那。细细想一下,那个怜琴死去的雨天,看着她执拗的背影踉跄地消失在雨幕里时,也有过;还有前几日秋沉落救下那云氏姐弟决绝而去的那一刻,看着她默默地收好那条白绫时,也有过。
然而哪一次,都没有如此之强烈过。
强烈得他以为,若再有一步他到不了她那里,他便会窒息而死。
好在他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抱着膝颓然蹲着的白衣少年反射般弹起身子,甫要出手,却被狠狠抱了个满怀。
白颖华惊怔——
瞪大的黑眸里,是还未消散的颓唐悲伤,还有全然的不知所措。
“对不起。”
低低的,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一瞬间,仿佛风声四起,而她被他紧紧拥着,站在宇宙洪荒之中,四周繁星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然后全世界都静默了。
只有那一声“对不起”,轻轻地,轻轻地回响。
绵绵不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