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当下穿着粗布衣的少女甫一动身,夙轩便身形一闪,直接伸手掐住了她的玉颈:“你还打算唤出你的那些蛇么?”
少女脸上满是震惊,然而呼吸不畅,一张娇俏的面容顿时苍白起来。
“夙轩。”不过呼吸间,白颖华的身形便出现在他身边,叹道,“她不过是自卫。”
夙轩侧目,却只见得白颖华面上淡淡的笑意,心下一顿,只好放开了手上力道,不过却瞬息间点了少女的穴:“既然宫主说放过你,我便暂时不杀你。能够御蛇的女子,这断魂谷果然有蹊跷。”这后一句,却是对着白颖华说的。
白颖华点点头,上前一步,对苍白着脸色的少女道:“姑娘,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她努力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叫什么?这谷中只你一人么?”
似乎是为夙轩的杀意所摄,少女原先的自信全然不见,望着他们的眼眸里氤氲了雾气,小声道:“我叫陶夭,这谷里还住着我的朋友们。”
白颖华讶异了一下,扬眉:“朋友们?”下一刻她明白过来,“是指那些蛇么?”
点点头,名为陶夭的少女忽然掉了眼泪:“可是它们却被你们害死了,现在你们还欺负我,你们是坏人!”
“……”夙轩瞪着眼前兀自哭泣的少女,只觉得一阵烦躁,冷冷道,“如果你之前不来横插一脚,它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夙轩。”白颖华截断夙轩的话,又对少女陶夭道,“姑娘,我们不过来谷中找一样东西,并没有加害于你的意思。”
“找东西?找什么?”陶夭问。
“紫云杉木。”白颖华垂眸,叹道,“我查遍四国所有的植物志,最后才在《西章典志》中的《木志篇》看到紫云杉木可能生长的地方。”
夙轩原本并不知晓白颖华要入断魂谷的目的,此刻听来,不禁一怔——为了一个所谓的紫云杉木便要闯这九死一生的断魂谷,他家宫主,真是有够与众不同的。
然而陶夭却愣住了,摇了摇头:“紫云杉木,那是什么?这谷里没有这种东西。”
白颖华却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执拗的味道:“姑娘不知道,不代表没有。所以,还请姑娘再委屈一段时间,待我确认谷中真的没有紫云杉时,便自会放姑娘自由。”她转眸对夙轩道,“夙轩,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去去便回。”
夙轩不赞同地皱眉:“宫主,谷中或许还有未知的危险,还是我和你一同去。”
白颖华不在意地笑笑:“那谁来照顾陶夭姑娘?何况,黑佾都无法置我于死地,你还担心什么。”那漫不经心的笑容与话语,却含着淡淡的悲伤无奈。
她却不知,这句话在身边两人听来,是如何的惊怔。
陶夭是因为得知此人挺过了黑佾之毒,联想到之前娘亲所说的“天命之人”,心里下定决心要跟着他。
而夙轩却是心里一紧,不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果真不知晓黑佾之毒无法伤你?”
——那、那……
白颖华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面上还是好脾气地道:“自然不知晓,我又没有病,没事让黑佾咬我一口看看我会不会死。”
夙轩一顿,心里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如何感觉。原本白颖华为他挡黑佾之时,他心中不是没有欣喜,然而更多的却是担心。不过经历过断崖之上的那件事,加之南宫神医告知他的情况,他一直以为她身上有太多秘密,或许黑佾之毒也不在话下。然而她却倒在他怀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更甚者她还笑着要他去帮她照顾秋沉落,完全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那一刻他的心里浮起巨大的恐慌,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
——然后她没了呼吸没了脉搏,那一刻的感觉,他现在想起来还会全身冰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白颖华脉搏消失的那半个时辰里,他就那么抱着她坐在地上,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他甚至以为他的世界就此终结。然而她醒过来了,那一刻浮起的欣喜里夹杂着一丝被耍了的愤怒,要不是那欣喜之情太过巨大,要不是他的心、他全身每个角落都狂欢着欣喜着,逼迫他情不自禁地拥住她,强制他情难自已地紧紧搂着她,确认她的完好无损,确认她确实在呼吸着,确认她虽然偏低却依旧温暖的体温,他一定会站起来对她怒吼对她咆哮,质问她缘何如此对他,看他的情绪和心因为她起伏跌宕,她很开心么!
——然而此刻,他才知晓,她根本不知自己能否挺过那一劫,更甚者,他此刻回想起来,才能察觉到那一丝求死之心。
——那个时候的白颖华,一心向死。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夙轩抓着白颖华的手更加用力了:“我陪你一起去。”
白颖华看着夙轩,被他面上认真的神情怔了一怔,只得道:“那陶夭姑娘,要如何?”
“带着她便是。”见白颖华妥协,夙轩唇角又挂上了笑意,伸手解了陶夭的穴,道,“姑娘应该知道,若你有什么异动,我绝对可以在你的那些蛇到来之前先杀了你。”
陶夭点点头,却开口道:“你们进谷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想是已经想通,神色间也不再有畏惧,反而一股灵气自眉间升腾而起。
夙轩冷冷的眼神立刻扫了过来,陶夭也不甘示弱地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望,夙轩这才发现——这少女的眼眸竟然是紫色。
白颖华显然早就发现了陶夭眼眸的异色,倒也没甚惊讶,只是挑眉道:“敢问姑娘,条件是什么?”
陶夭这才回过脸来看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做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来道:“如果你们要进谷,你就不能跟他好!”
……
白颖华努力维持着唇角僵硬的笑容,一脸“我刚才幻听了”的表情:“姑娘你,说什么?”
“你、你们两个男子,
不能……总之你不能跟他好,你必须得娶我!”陶夭娇嫩的脸颊上染了红晕,然而一双眼睛却莹莹发亮。
夙轩听到她第一句话时,额上的青筋便嘭地鼓了起来,此刻听到她这一句,却是明白之前她误会了他与白颖华,一阵莫名笑意顿时涌上心头,再反观白颖华一脸仿佛看到公鸡下蛋母鸡打鸣一般的表情,顿时再也忍不住笑意,兀自低了头,闷声笑起来。然而似乎笑意如何也止不住,他便伸手捂住了腹部,渐渐地,双肩抖得愈发厉害,终于“哈哈哈哈……”地站在一边,朗声大笑起来。
被这笑声惊醒,白颖华回过神来,脸色竟是稍有的窘迫。而那少女陶夭却是忿忿地扬了扬小拳头,怒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听到她的声音,白颖华忽然回过味来——说到底她被这小姑娘误会成断袖,可都拜眼前这笑得肆无忌惮的家伙所赐。认知到这件事情的白颖华颇为忿忿地瞥了一眼夙轩,冷哼一声,转身拂袖便走。陶夭见她离开,便也转身跟了上去。
夙轩一见白颖华转身离开,便知笑得有些过分了,当下只好努力敛了笑意,跟了上去:“宫主。”
白颖华却不理他,只兀自打量着四处,应是在寻那紫云杉木。夙轩便只好拢了袖子跟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然而跟在一边的少女陶夭却闲不住:“相公,陶夭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白颖华脚步一顿,却连眼神都没递过来一个,直接道:“姑娘,在下白颖华。但是在下是不会娶你为妻的,在下也不能娶你为妻。”
长年住在谷中的少女不知人情世故,如此单纯天真的姑娘怕是无法接受这么直白的拒绝的,当下便不满地叫道:“为什么啊,我娘说你是我的‘天命之人’的啊。我不管,反正你能挺过黑佾之毒,便一定要娶我!”
白颖华闻言有些无奈,只得住了脚步,转过脸来认真地道:“所谓‘天命之人’都是不可信的,何况在下能中毒而不死实在是有太多缘由在其中,更何况姑娘,嫁娶乃人生大事,切不可随口戏言。”说完,她便自以为解释清楚,直接向前走去——如果没看错,前面茅屋旁那棵足有五个人合抱那么粗的树便是紫云杉。
陶夭还待再说,却不想被面前横出来的一只手打断了话头,只听夙轩道:“姑娘还是死心吧,宫主不愿做的事情,谁都不能强迫。”
陶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给他:“不就是因为你他才不娶我的吗?要不你去跟他说让他娶我?”似乎也是觉得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不大,陶夭自顾自皱了皱眉,又道,“要不我杀了你?娘亲说除了天命之人,其他看到我的人都必须杀掉。”
夙轩这次倒没怎么在意她的话,而是站在一边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望着白颖华对一棵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研究模样。不过他还是颇为忌惮那剧毒无比的黑佾蛇的,闻言只轻飘飘一句:“宫主是女子。”便直接将这个扬言嫁人的小姑娘震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白颖华正取了剑准备截一根紫云杉木的树枝下来,听得夙轩将她真身说出去,倒也不甚在意,只不过瞥了眼呆在原地的小姑娘,道:“在下肯定,这便是紫云杉木,姑娘,得罪了。”话音未落,她便运足内力,灌注剑身,对着早已看中的一根树枝凌空挥去。
半点声息也无,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树枝便落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动。这一声巨大的响动自然是将发呆的陶夭震回了神,看着白颖华兀自提了茅屋外的一把斧子对着那一丈长的树枝挥舞起来,又看着她不过舞了十数次斧子,那跟树枝就已经变成了一块长三尺宽一尺厚五寸的棕白色木材。
“啪啪啪。”旁边传来鼓掌声,夙轩笑意盈盈地走过去,“宫主这耍斧子的功夫,倒比飘香居砍柴的齐大叔还要厉害。”
白颖华虽然对于之前的事情还有些不快,然而她却并非小肚鸡肠的女子,对他这听不出褒贬的话语不作任何反应,而是对一脸钦佩仰慕的少女道:“陶夭姑娘,既然你已知我是女儿身,无法娶你为妻,那么,你再提一个条件,就算是白某擅取紫云杉木的代价。”
陶夭这才想起自己刻意遗忘的事实,不过既然已经想起,娘亲也不曾说过命定之人若是女子该当如何,是以当下陶夭姑娘便犯了难,抬起左臂担在横着的右臂上,以手撑着歪着的小脑袋,冥思苦想起来。
见她如此,白颖华自然也知她为何烦恼,当下便笑道:“不若姑娘随白某出谷,若是姑娘看上哪家公子,便由白某帮你达成心愿,如何?”
——能够御蛇的少女,若是放进她落华宫,稍加培养,便能成为不错的护卫。
夙轩只一眼便看出白颖华的打算,自然也知晓墨玉般的眸子里闪现的温暖笑容并非是对陶夭,而是对那远在紫雪国的秋沉落,他也不揭穿,而是帮腔道:“宫主愿意带你去见识外面的世界,甚至决定照顾你的衣食住行和婚嫁之事,你难道还要再考虑么?”
——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这个条件的确很诱人。而且两个女子也确实不能够成亲。陶夭微一思索,便笑着点头答应:“我跟你们出谷,但是我要带上我的朋友。”
白颖华丝毫不意外,直接点头道:“可以,不知姑娘想何时启程?”
陶夭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收拾点行李。”
得了夙白二人的应允,陶夭便溜进了一边的茅屋去收拾行李,白颖华则是从衣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绢布,将那块紫云杉木包好,背在了背上。夙轩见她如此,此刻那陶夭又不在近前,便出言相问:“不知宫主要这紫云杉木,有何用处?”
原本虽没打算告知夙轩,然而她也不曾想要隐瞒,当下言简意赅道:“再有一月时日便是云瑢生辰,传闻银月国有一乐师离江擅制古丝琴。而这紫云杉木便是制作古丝琴的上等佳木。”
“原来如此。”夙
轩闻言一怔,疑惑顿生——若他没得了失忆症一类的病症,白颖华应当对那云大小姐十分仇视才对,怎会如此费心费力地前来求木,还只为了做一件乐器做生辰礼物?按照他的了解,白颖华能为之做到如此地步的,不应该只有秋沉落一人么?不过秋沉落的生辰还有四月余的时日,她这样说也没有漏洞。那么,白颖华与云瑢,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过,或许是有上天垂怜,夙轩并不在意这些,而是笑道:“那么接下来,宫主是否要去月石城走一趟呢?”
白颖华一点也不意外夙轩会知晓乐师离江的所居之处,毕竟乐师离江“乐府洞仙”的名号早已响彻四国,他所居之处自然也有人知晓。点了点头,白颖华抬手揉了揉额角,道:“待出谷之后,你带陶夭先回紫雪国的分宫。”
一听白颖华又要单独行动,夙轩忍住皱眉的冲动,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望着她:“宫主不怕夙轩半路被那心肠歹毒的小丫头暗害了?”
“她若真能暗害了你,倒了却我一桩大心事。”白颖华也不甘示弱,瞥了他一眼,“只怕到时你一个冲动,暗害了她。能够御蛇的少女,想来落儿会很欢喜。”
“咦,宫主难道不怕这女子嫉妒秋沉落,放出毒蛇伤她?”夙轩做出一副大奇的模样来,然而那眼底的调侃神色却半点也不曾掩藏,白颖华被他说得一顿,随即敛了眸子沉思起来。
——她着实不想再要此人跟着自己,可若真的没有自己在一边看着,难保那御蛇的少女不会对落儿做出什么来。只是这么长时间,夙轩一直跟在她身边,她有预感,若她再放任他跟下去,只怕将来会发生什么,她都无法掌控了。
就在二人商讨出谷之后的去向时,陶夭已经背了个小包袱,臂上缠着一条黑色小蛇走了出来。再度看到黑佾蛇,夙白二人的脸色皆是白了一下,夙轩不留痕迹地起身挡在了白颖华与陶夭之间,道:“宫主,我们这便离开罢。”
白颖华转念一想便明了夙轩此举意义所在,心里划过一丝温暖,挂起浅浅的笑容,点点头:“那么,陶夭姑娘,我们这便启程罢。”
陶夭点了点头,轻抚了一下缠绕在手腕处的黑佾蛇,笑着介绍道:“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唤作‘小黑’。”她把手腕向白颖华这里递了一点,“白公子你摸一摸它。”
夙轩万分不悦地伸手将陶夭的手臂推远了些,道:“那种东西你还是留着自己摸吧。”
陶夭方要发作,却见白颖华撇下她和夙轩,自顾自向出谷的方向走去,她想了想便直接抬腿跟了过去,同时还安抚性地摸了摸那条黑佾蛇的小脑袋,笑眯眯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三人一路无话,行至毒雾林前,白颖华却停下了脚步,沉思起来。夙轩跟在她身边,同样停了脚步,沉着一张俊脸不知在思考什么。陶夭等了半晌也不见二人有前进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道:“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不走了吗?”
白颖华低叹一声,道:“夙轩,师傅他可有说百灵丸的药效是多久?”
夙轩面无表情道:“已经过了。”
“你们在说什么?”陶夭一脸无辜又好奇的表情。
夙轩道:“没有解毒丸,这林子我进来就出不去了。”语气里有一丝无可奈何——为何最近他考虑事情愈发不周全了?
陶夭一听,顿时笑出声来:“什么嘛,你也不是那么厉害啊。”从背上解下包袱,掏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夙轩,“喏。解药。”
接住瓷瓶,夙轩轻轻摇了摇,而后面无表情地递给她道:“没有了。”
陶夭一顿,随即白了他一眼:“那是雾状的解药,闻一下就行了,你摇是摇不出来的。”看夙轩和白颖华皆闻过解药之后,陶夭将瓶子拿回,自己也闻了一遭后才收起瓶子,右手前伸作前冲姿势:“我们走吧!”
听到陶夭欢快的语气,白颖华和夙轩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我们是不是上当了”这样的讯息。
然而如今反悔也已经是来不及,白颖华浅笑不变,道:“夙轩,走吧。”
“嗯。”应了一声,夙轩却是取出一方丝帕,递过去,笑意盈盈,“宫主。”
白颖华看到那一方丝帕,忽然想起这毒雾林里遍布的骷髅,只好无奈地接过,折好丝帕掩了自己的眸子,而后将自己的左手伸了出去。
拉过那只白玉一般无暇的手,夙轩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声音里都带了丝丝温暖的笑意:“那么,宫主,跟好了哦。”
——现在,他还能牵着这冰凉的小手,真好。
然而,二人刚踏入毒雾林的范围没多久,便听到前面传来一声尖叫。
“啊——!!!”
那个声音颇为耳熟,夙轩拧眉,白颖华却一把扯了遮眼的丝帕,急道:“这是那个村女的声音!”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向前掠去,夙轩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不过几个呼吸间,白颖华与夙轩便到了尖叫响起之处,然而眼前的情况却让他们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梨花跪在泥土低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原本清秀姣好的面容因为痛苦和毒素而开始扭曲,她身边不远处站着不知所措的陶夭,此刻见白颖华与夙轩到了,便立刻奔过来一脸惶恐道:“她……我,我……”
白颖华皱眉,走上前去:“姑娘?”
似乎是听到了白颖华的声音,不住呻吟的梨花抬起痛苦的面庞:“白……公子,快……逃,有,有……啊啊啊啊!”
“有什么?”白颖华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忙追问道。
然而剧痛已经摧毁了梨花的精神,此刻的她除了呻吟和叫喊,什么也说不出了。
白颖华甫要伸手去扶她,却在她**出的皮肤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于是,伸出去的手生生顿住,而后紧握成拳。
——那是,虫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