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在一夜间溜走了,初春的阳光暖融融的,关爱着人间万物,不安分的男人女人就在这春天里,早早的种下了祸害。
他走了,他到哪去,谁也不知道。他碰见干部,点头微笑,碰见那些中看的女人,依然骂骚,他在商店转了一圈,径直向理发店走去。
在老刀的理发店门口,他看见一个女子,这女子的脸型、眼神,那举止、神态简直就是高护士的化身:他忘记了老刀,丢魂似的跟着这女子走了。
这女子的背影和高护士相比有些单薄,脚步没有高护士那么轻盈,但还是一照面就惊呆了他。这女子进了场化验室,他竟跟了进去。化验室的刘主任看见他,脸上堆满了笑意,放下手中的活,小踮跑过来,工作人员听到主任喊孙场长,知道领导来检查工作,低头干活,没了闲话。
孙场长愣了一下神笑问:“工作辛苦了?”
“不,不,不辛苦。”
孙场长走进化验室,挺了挺胸,见那女子坐在桌前做试验,刘主任跟屁虫似的忽右忽左的给他介绍,使他找不下一个说话的时机。
他走出化验室问刘主任:“那长辫姑娘……”
“她叫孙小云,刚分来的知青,还是我给政委硬要的人,咱这化验室都是些婆娘,说是照顾干部家属,她们啥都不能干,不知化学成份是啥东西。这工作是技术活,有化的人才能干,她们那些人只会做饭,以后多给我们分些有化的人。把咱化验室的素质换一换。”刘主任讲的出了汗,嘴角有了白沫。
孙场长说:“厂里有困难。她们是没化,年龄大点,但她们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了,你让她们干啥去?增加人是可以的,不要赶她们走,她们的情绪直接影响着管教干部的工作,我们是劳改场,不能只关心生产。”
“对,您讲的太对了。”刘主任把孙场长一直送到了大路上,孙场长讨厌他又不能赶他走,任他去说,任他来送。
孙场长甩了刘主任想着那女子,心情就不再烦躁,他不想回那个家去,他知道白萝卜不会去卫生所看病,她只会躺在炕上像猪一样哼哼。
他不愿去听她的嚎叫,他不想去找老刀,也不想去找小白菜,孙小云和小白菜一比,简直是天地之别了,且不说小白菜的年龄比她大,脸上那皱纹有多深,脱了衣服,前面搭啦两块肉,松松软软,叫娃吃得只剩了两个空袋子。
如果孙小云和小白菜合为一体,就是一个完整的高护士了,可惜小白菜是一个过了季节的败花,一个**的**妇。孙小云是一朵玫瑰,这玫瑰带着晶莹的晨露。
他没心思去任何地方,他在大道上徘徊,面情呆板严肃,令人望而生畏,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对他笑容可亲,他似笑非笑的点头,一种毫无意义的应酬。
“孙场长,”刘主任的声音小似蚁虫,而他听来却似惊雷震耳。
“刘……”孙场长显出异常的热情。
“今晚有任务,我要加班。”
他感到很扫兴,冷冷的扔下刘主任向前走去。“其他人都回去了,就剩下小云和我两个人,这不,我要给她打饭去。”孙场长怦然心动,笑了,笑得刘主任好奇怪。我孙大山怎么了?怎么如此轻狂?他尽量的克制自己,却无济于事,他迈不动步子,再也走不了,傻呆在路上等着主任回来。
“孙场长!走,到我们化验室坐坐去。”
他跟着走了,刘主任牵着他的魂儿进了化验室,“小云!小云!孙场长来了。”
孙小云从里跑出来,“小云!看你傻的,见了场长咋不打招呼?他就是孙场长,就是咱们场的场长。”
小云微笑点头,红着脸说:“孙场长。”说罢端饭又走了。
刘主任说:“这小云没一点礼貌,过来!过来!在这吃,和孙场长聊聊天。”
小云低头走过来,寻一个方凳挨了半个屁股,随时像要走。她低头吃饭,耳朵极灵的听着刘主任和孙场长谈话。
刘主任吃完饭说:“孙场长你坐,我买点东西一会儿就来。”
刘主任走了,屋里只剩下小云和孙场长,孙场长看看桌面凌乱的试剂瓶子,瞅着印有水迹的天花板,欣赏着那神秘莫测的图案。她吃饭的声音很轻,不敢去嚼,那神态像发现桌上的一只老鼠怕惊跑了它。
孙场长打破了这沉寂。他为自己的这窘态感到不安,这种窘态十几年来不曾有过,难道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多岁的年龄?变得不成熟了?权力和成熟是不惑之年男人的魅力,他又变成一个很有权势的孙场长了,他站起来说:“小云,你在这里习惯吗?”
“习惯。”小云的声音细弱无力。
孙场长说:“不习惯我给你调换。”
“不……这样很好。”她心里很怯。
她心慌得很,饭菜在嘴里没了味儿。
孙场长端详着她,“家里都好?”她点点头。他不像一个场长,倒像慈父关怀着她。
“你好好干,你年轻,比她们有前途,这身警服不是人人都可以穿的。”
小云抚摸着警服,感到非常别扭,其实她是不适合穿这身警服的,她是一个最怕看见打架流血的人。她记得插队时,一个男知青在她的背上放了一只小黄虫,她吓哭了,竟几天不敢动那件衣服,那男知青捏死了黄虫,她认为那黄虫为她而死,竟哭了一天而不食。
孙场长说着话儿,仔细地打量着她。看着她,他觉得是一种享受,一种无比的幸福。
刘主任端着饭进了屋:“孙场长!这是我专门给你打的。”
“我不饿。”
“你就在我们这吃一顿饭,也算是我们一点骄傲。”
孙场长接过刘主任的菜碟和蒸馍说:“就在你们这儿吃一次饭。我下基层吃饭这还是第一次。”
“凑合吃点。实在不好意思,灶上没一点儿好菜。”
孙场长说:“甭提那些伙头军,再好的物料也做不出好食物来。”
“就是,前天蒸的那军用馍,能把狗打死。”
孙场长笑了,“刘主任讲话挺有意思。”
“小云!给孙场长泡茶,就用我那茶杯。”他低头又对孙场长说:“我去打开水,吃了喝茶。”
刘主任出去了,孙场长说:“甭用他的,用你的茶杯。”
小云说:“我给你洗了。”“他那脏东西洗不净,你看杯口那茶垢有一钱厚,能洗干净?”
她笑了,她在孙场长眼前不再那么拘束,她认真地听他说话,心不再怯脸不再红。
孙场长讲话很冲动,极富有感染力,她听得很恭敬,似小学生在听老红军讲故事,故事内容的本身没有吸引她,吸引她的是孙场长的**、动作,有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的气魄,那眼神光芒如箭,能穿云破雾。
孙场长嘱咐她:“年轻就是财富,不要光看眼前利益,哪工作舒服环境好就争着抢着去,不愿到艰苦的地方,这是一种堕落,一种不求进步的现象。当兵就要想当元帅,在工厂就要有当厂长的气魄,咱这企业不仅仅给社会给人民创造物质财富,还有一个顶顶重要的任务,就是改造人,改造人的思想灵魂,有些人花岗石脑袋顽固不化,不要怕,我们有原子弹。”
“你们肩上的任务很重,不要只看着你的试剂瓶子,做个革命军人难,做个有尾巴的驴容易。”
她知道孙场长在鼓励她,她是一个没出息的青年,不能受苦受累是个爱哭鼻子的女孩子。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关心其他事,她只想当好一个化验员。
孙场长对她的一番好意、一片期望她很感谢,这是她走向社会遇到的第一个好领导,她从心底感谢他。
刚分配这里时,一听说在劳改场工作,她吓哭了,她这样的弱女子,怎么敢和罪犯打交道。后来听领导讲了以后心里才稍稍平静。她去领工作服,接到的却是一身警服,警服吓她一跳,她说我是工人,新招来的工人。领导说:“所有的干部职工都是这身衣服。”这身警服把一个弱女子包装成为一个无畏的军人,她十分珍惜这身警服,在同学中她成了一个佼佼者。她给同学们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化验员,同学们不信,他们跑来看了才相信她确实是一个化验工。化验工穿警服,同学们笑她说:“给你腰里别个盒子枪也是个吓人的纸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