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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微,式微,胡不归?-----正文_第二十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作者:赵越
正文_第二十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短暂的欢喜持续了没多久,接下来便是艰难的面对。尽管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既然他已经来了,那就干脆借此表明自己的立场吧。明远心里其实也很没底,但作为一个男人,就要有自己的担当,他牵起式微的手时,便下定了决心。式微起初还在担心着,可当自己的手第一次与他的手十指紧扣时,她却忽然放松下来,心里觉得踏实、温暖了许多。

……

看到式微和明远那样亲昵的举止,沈昌勖都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除了家人,还是第一次见她和其他的男人牵手,但却没有说什么。

看到大家惊诧的眼神,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和他松开了手。

没有明确的表示反对,也没有逾越礼数的言行,但他们的话中,分明在暗示明远赶快放弃。尽管早就预感到了这些,但他们的咄咄逼人却让他本要做的辩驳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我爱式微,我能够照顾好她、让她幸福一辈子,那就够了。”式微也坚定地点点头。

“式微,你知道什么叫爱吗?你知道理想和现实之间有多大的差距吗?”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和”地和她说话了。

“或许我不知道,”她看着母亲的眼睛,“但我知道,他是我希望、也能够和我携手一生的人,而不是其他人。”

这么多年,韩月桐几乎没有见过式微敢这么直视她的眼睛,这么公开地反对她的安排。她隐隐地觉得,五年前和她为政治争论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顾明远。更可气的是,除了她自己,大家似乎都有所松口了。

“式微,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我也不想再过多地干涉你,路是你自己选的,接下来怎么走,也看你了。”说这话的时候,沈敬修有些沉重,却又为女儿真正的长大而感到高兴。

“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们只是为你提供参考意见,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你。”新文一向鼓励式微遵从内心,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不支持,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思定很不喜欢这个共产党,但也不想因此断送了妹妹一生的幸福。

式微紧张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开口的祖父。

“孩子,无论你做什么,阿公阿嬷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他微微地笑笑,一手拄着刻着他和夫人名字的拐杖,一手摸摸胸口的心跳。身边阿莱也不住地摇着尾巴,望着式微。式微感激地望着大家,停留在眼眶的泪光,映出窗外夕阳的影子。

知道自己已经身败名裂的苏炳谦,在极度忧惧与病痛的折磨下已经病弱不堪,可大家还是不肯放过这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都想在他接受最终审判之前好好出口恶气,让他也尝尝被同胞欺侮的滋味。他哪里还有力气和他们较量,唯一的请求便是在接受审判之前见一见自己的两个儿子。

最终来的却只有苏刈,精明的苏林早在日本投降以前离开了中国,如今已不知所踪。虽是汉奸之子,但苏

刈并没有做什么卖国的事,反而积极支援抗日,因此也安然无恙。他来的时候,同行的还有令苏炳谦没想到的老朋友周毅恒。

在死亡面前,人总是显得那么渺小而无助,但也正是在这种注定的结局面前,才会无所顾忌,展现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因而又格外从容。

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他竟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呜哭了起来,还没有人见到过他这么单纯而脆弱的样子。“其实,我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想让自己过得安全一点、生活好一点罢了。没错,我是做了军阀,做了汉奸,可你们说,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不过是占点地、枪点钱而已,我要不这么做,又怎么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呢?”他有些激动,加上连续说了许多话,他不住地咳嗽起来。

两个人轻轻拍打着他的背。“爸,我知道,其实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我都懂。”苏刈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温柔地和父亲坐在一起说话了。

“是啊,就像我当初,按他们说的,‘昧着自己良心去帮着别人做坏事’,我何尝不是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是是非非,唉,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

忘记苏林,忘记那些对自己并无真情实意、在自己落难之际纷纷散去的妻妾们,临终之前,能够有这么两个最珍惜的人陪伴自己,听自己喋喋不休的倾诉,他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又和他们各自嘱咐了几句,终于如释重负。

第二天早上,准备前去提审苏炳谦的狱卒,发现他已死在狱中。他像个打坐的出家之人,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双目微闭,表情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若不是嘴角流出的鲜血,旁人还真的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

多年后,有人悄悄告诉苏刈,其实苏炳谦罪不至死的。

他只是淡淡地笑笑,他早就知道。

他没有说的是,但相比那样屈辱地活着,如果是他自己,他也宁愿直接死去。

父亲是个胆小的人,他更愿意一劳永逸地彻底解脱。什么人情世故,他早就玩累了。他都懂。

大家都高兴得太早了,一个重庆谈判,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谈判期间,共产党坚持抗日根据地拥有独立主权,但同意交出分布在海南、湖北、浙江、河南一带共13个根据地,由国民党接收,并为两党间意识形态的结合,提出了“新民主主义”的构想,淡化两党的意识形态对立。国民党则坚持,除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前即为共产党所占有的延安革命根据地保持不变外,其他地区一律收回,并要求将人民解放军纳入由国民政府领导下的国民革命军统一指挥。共产党拒绝把军队交给只有国民党控制的政府,只表示会对军队减员,并要求在建立真正民主的政府后才交出军队……

谈判的破裂表明,一场内战即将爆发。

妻子去世后,已经年近八

旬的沈昌勖的身体更是大不如前,病痛不断,而即将爆发的内战无疑是雪上加霜--当然,这件事,沈敬修也不是很了解,但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又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泄露一点风声。正当他为老父亲担忧时,好消息接连不断地传来:10月6日,中国政府接受台湾的工作开始,首批军队从福建出发登台。他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果然,沈昌勖的精神顿时好了许多;10月25日--中国中央政府的代表陈仪在台北接受日本占领军的投降,广播宣布“台湾及澎湖列岛正式重入中国版图,所有土地、人民、政事皆已置于中国政府主权之下。”激动万分的沈昌勖当即要求“回家”,五十年了,他都快忘了家里的样子了。

知道父亲归家心切,沈敬修并没有阻拦,但也为他的安全和身体情况担忧。因为工作的原因,他无法和父亲一起回家,而父亲和妻子的关系又实在不好……最终,新文自告奋勇护送祖父回家,他会申请调到台湾那边工作,当然,和香韵也就要暂时分开了。式微本也想跟着回去,却被两人拒绝了,其实,他们是为了她和明远,毕竟,他们之间还不是那么稳定;另一方面,她和父母相处太少,让她留下也是为了缓和父女特别是母女的关系。

租孙二人离开的那天,一家人挥泪送别。式微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几乎被抽空了。

经历了丧亲之痛的苏刈,不愿再面对这个留给他无限回忆的城市,奔赴遥远的香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到这个还被英国人控制的都市,还要专门做和他们打交道的生意。怕是继承了父亲善于揣度人心、精于算计的本事吧,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父亲其实挺像的,只不过算计的方式和对象不同罢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个披着合法外衣的“小偷”,不,是光明正大的“强盗”,这算是“劫洋济华”吗?

当然,生意之外,他是不会算计人的,特别是对于佳音,他反倒被她“骗”了多次:昨天还说对他没意思、不喜欢他,今天就急着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刚刚还说不想跟他到处乱跑,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紧接着就追着自己登上飞机,“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要死死地跟着你,不让你逃跑……”她做到了,因为她已成为他的新娘。

婚后的日子虽然甜蜜,却也被柴米油盐等种种琐碎的生活小事困扰着。香港的生活节奏太快,物价又极高,加上环境、语言、思维方式等种种差异,他们差点都要被当作乞丐扔进收容所了。骄傲的两人也不得不放下自尊,和那些人赔笑道歉,只为多争取一位顾客,而即便真的留住了,也未必带给他们什么收益。佳音动摇了,她差一点就要乘飞机回家了,可当发现自己甚至连打计程车的费用都掏不起时,她又不得不折回来,至少等到自己能够支付得起这趟回家的费用再说吧。

当她有足够的钱回家时,她又舍不得走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为了梦想不懈奋斗的忙碌而充实的生活,更重要的,她离不开苏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