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班主任姓金,是个胖嘟嘟的女人,我们背地里叫她金胖子。那时候背地里给老师起外号如果能传开让同学都这么叫的话,那就是我们的一种创作成就感,因为这可是我们完全的知识产权。金胖子一向走路都是缓缓的,如果小跑两步的话我估计她体内的油都可以从毛孔中甩出来。
我记得曾有一次下课时同我们一起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她扮演着肥大的老母鸡,一圈下来她热汗淋漓,大冬天里毅然脱下了她厚大的红袄子给我们上课。她年龄将近四十岁,却有着同所有慈祥母亲不一样的威严。她生着一头卷发,那时候我们那里还没有染发的潮流,而她却已经很前卫地染了一头屎黄色的头发,画着细细的眉毛,两条眉毛几近亲吻,远处看就像一条被割断的曲蟮(沙洋人管蚯蚓叫曲蟮)随着她面目表情的变化在额头上挣扎着。
当时我以一敌三,在一年级一班一战成名,不仅全班同学知道了我的大名叫做范雪强,而且一年级的各班班主任也都对我有所耳闻了。当时不知道雄得儿那个鬼货在金胖子面前说了些什么,他倒成了对这场激烈的斗殴事件及时且真实反映情况的好学生,在班上受了极高的表扬;而吴志和他的两个伙伴大个得儿杨巍、矮冬瓜杨恒倒成了受害者;而我这个胜利者本应获得“战斗小英雄”或者“小霸王”称号的却成了无端殴打吴志以致挑衅二杨的“匪崽”。可见金胖子完全没有调查清楚事情背后的真相,所以我常常回忆起这个事的时候就感叹:这优秀的学生也得遇上识货的老师才行。当多年以后我读到唐代文学家韩愈的《马说》的时候,我才恨思想的认识已经被古人说光了。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点小就怎调皮的吖子(沙洋人说“怎”就是这样的意思;管孩子叫吖子)!”金胖子弯曲手指狠狠地敲着我的额头说。
“我这么小就见到了你降(这样的快读)的怎拐(坏的意思)的老师!”我毫不相让地说。
小孩子的天性的一般都是惧怕老师的,因为老师是神秘的,更有一种隐隐的威严感震慑着小孩,小孩都不怕自己的家长却惧怕老师,老师说的话被每个小孩都当做圣旨一样。敢顶撞父母的小孩不敢顶撞老师;敢跟父母唱反调的不敢跟老师唱反调……好像我不一样,小时候的我调皮地出了名,在家与祖母和母亲还有姐姐顶撞惯了,而且我知道祖母和母亲都是疼爱我的,姐姐是出于懂事了让着我的。只有父亲是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母亲曾说我是属马的,父亲是属猴的,父亲克我如同孙悟空克白龙马,而我正好又遗传了猴性。所以在这种家庭环境成长中造成了我调皮好斗又熬火(就是针尖对麦芒般的斗嘴)的脾性。
“我教了十几年的书就没见过你怎熬火的小孩,我的学生长大做什么的都有,我看你啊,范雪强,这么会说,贩血浆去吧,以后这张嘴不知道要惹多少祸。”金胖子继续猛敲着我的额头。
“我才上了一年学就见到了你怎拐的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也好不到哪去,长大了做什么的都有,说不定杀人的都有。”
我虽然不敢还手,但是还口还是敢的,而且我话一出口,金胖子明显无法答话了,没想到我居然能让一个教语文的老师落到才尽词穷的地步,所以她也懒得与我再吵下去,她只是一个嘴巴子朝我抽过来就结束了这场激烈的舌战,气愤愤让我滚回座位,开始上课!
那一节课我还是认真听了,学了不少的蔬菜。我至今还能背:豆角青青细又长,黄瓜身穿绿衣裳。茄子高高打灯笼,萝卜地下捉迷藏。辣椒个个长尖嘴,南瓜越老皮越黄(那时候我在想,这就跟金胖子一样)。红绿黄紫真好看,菜园一片好风光(跟我家的菜园一样,感谢我有一个勤劳且疼爱我的母亲)。
从此,我和金胖子正式结下梁子,一年级整个学期里,我就连做梦都没有放过金胖子。从那以后,我的事迹传开了,从“调皮佬”到“熬火鬼”,知名度又一度升级,这确实要感谢金胖子为我做了大量的免费宣传,然而很多老师开始喜欢我的聪明劲。譬如“小曹老板”。小曹老板是我二年级时候的数学老师,以后我会慢慢讲我和她的故事。现在回头来说说那场斗殴的秋后之事吧。
后来我在吴志和雄得儿的桌得儿上用铅笔刀划出了一条分界线。虽然金胖子开学就说我们是非常幸运的一届,供我们用的都是新课桌,严禁我们在课桌上乱刻乱画,但是我却不顾这金胖子的法教开了这个先河。没想到我一开先河,班上同学纷纷效仿与推广。有的在课桌上刻下自己的大名;有的在课桌上画十二生肖;有的甚至将生字表抄在课桌上用本子盖住,以备金胖子报听写时偷看……
金胖子知道后也没辙,毕竟这是一届又一届为了解决这种纠纷传下来的规矩,我们这也算是在传承。不过到底吴志是个小人,他记恨我当时给他和雄得儿划分界限的时候偏了雄得儿,就在金胖子面前告了我一状,说这就是我带的头,要学校找我家赔钱。这次金胖子虽然把我教训了一顿,但是没找我家赔偿,反而对吴志生出了厌恶之感。
话说有那么一次上课时,吴志想要去上厕所,金胖子不准,还因为他不举手就私自下座位罚了他十分钟的站,我在下面暗喜。下课后,我和雄得儿却又没见他像平常一样急忙奔厕所了,而是一脸不安地坐在座位上,原来,这家伙的裤裆已经印出了一幅沙洋地图,从此“撒尿宝”的绰号扣了吴志整个小学生活……